日子在医院规律的检查、输液和沉默中缓慢流淌。苏凌像一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盆栽,被安放在病房的阳光里,每日按部就班地接受着治疗。她的外伤愈合得很好,医生说她年轻,恢复力强。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与疏离,却如同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壳,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姐姐们轮流陪伴,小心翼翼地与她说话,给她看过去的照片和视频,讲述她们一起经历的点滴——成团的汗水与泪水,舞台上的光芒万丈,宿舍里的鸡飞狗跳,甚至最近泳池边的水枪大战和摩天轮下的追逐。她们的声音时而欢快,时而哽咽,饱含期待。
苏凌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顺着她们的手指看向屏幕上的影像。画面里的那个女孩,笑容灿烂或神情倔强,与她们亲密无间。她会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辨识,但最终,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出的,依旧是挥之不去的陌生和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礼貌地、疏远地点点头,或者轻声说一句“嗯”,便不再回应,转而望向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吸引她的东西。
她的顺从和沉默,比哭闹更让人心碎。那是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安静,宣告着记忆的壁垒坚不可摧。杨超越从最初的急躁、不甘,渐渐变得沉默,只是每天固执地坐在病房角落,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凌,仿佛想用目光将那层壳烧穿。吴宣仪依旧温柔,却难掩眼底日益加深的忧虑和无力。yay统筹着一切,联系着国内外可能的神经心理专家,但紧绷的眉宇间,是同样沉重的阴影。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片名为“遗忘”的冰原上,跋涉得筋疲力尽,却看不到绿洲的迹象。
直到出院前一天下午。
连续几日的阴雨后,天空终于放晴,阳光格外慷慨。护士来撤走了最后一组输液针,笑着嘱咐:“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家好好休养,按时来复查就行。”
病房里只剩下苏凌一人,姐姐们被医生叫去办公室做最后的出院事项沟通。难得的清净。她靠在床头,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自己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手背上。静脉留置针留下的细小针眼已经愈合,只剩一点淡淡的青痕。
然后,她的视线被手腕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条细细的、并不起眼的银色手链,款式简单,上面串联着几颗小小的、切割并不十分精致的星星吊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微弱的的光芒。手链有些旧了,星星的边缘甚至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
它是什么时候戴在自己手上的?住院期间好像一直都在,但之前她要么昏睡,要么被各种检查和关切包围,从未仔细留意过。
此刻,在空旷安静的病房里,在这缕格外明亮的阳光下,这条旧手链却莫名地攥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触摸其中一颗星星吊坠。冰凉的金属触感之下,仿佛有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了上来,直抵脑海深处那片浓雾封锁的荒原。
一瞬间!
不是连贯的画面,不是清晰的声音。
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极其强烈、尖锐到让她心脏骤然紧缩的感觉!
是冰冷刺骨的海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是身体急速下坠时耳畔呼啸的风声!是黑暗中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但同时……也是两只从不同方向伸来的、死死抓住她的、颤抖却充满惊人力量的手!是冰冷海水中紧紧环抱住她的、湿透的怀抱!是混杂着海水咸腥和泪水滚烫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凌儿!抓住我!”“不准死!”
“啊——!”
苏凌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捂住突然开始尖锐刺痛的头部,眼前阵阵发黑,那些破碎的感觉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体撕碎!
海水……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