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龙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不是恐惧。
它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恐惧。
只是——有些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啊。
它堂堂霸王龙,这片地下世界的主宰,曾经把母地蝾螈追得满世界跑、打得对方只能躲在水里苟延残喘的暴君,现在居然要被那个废物捡便宜了?
那个废物,当初被自己追得屁滚尿流,连头都不敢露出来,只能躲在湖中央瑟瑟发抖。
那个废物,曾经被自己咬断了一条前肢,咬碎了半边身子,这才舍弃尾巴,逃得一命
在湖水中不知道养了多久才养好的废物!
在自己眼里从来都只是一条虫子,一条只配躲在水里的臭虫。
现在,那条臭虫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爬上岸了。
居然敢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霸王龙很想动,很想冲过去,很想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个废物撕成碎片,把那张丑陋的脸踩烂,把那臃肿的身体撕成碎片。
可惜现在的它力有不逮,毒素已经把它的身体掏空了。
它只能站着,用最后的力气站着,用最后的一点威压告诉那个废物:
我还活着,我还能杀你,不信你就过来试试?
母地蝾螈停住了。
它确实被那股威压吓住了。
这么长时间被暴揍的恐惧,已经刻进了它的骨子里,刻进了它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里。
哪怕现在明知道对方快不行了,哪怕它心里清楚地知道,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但它还是不敢贸然冲上去。
万一是陷阱呢?
万一对方还有力气呢?
万一自己冲上去,又被一口咬掉一条腿呢?
那自己又要蛰伏多久才能恢复?
它怕。
它太怕了。
那断时日被追着跑的恐惧,那断时日躲在湖里连头都不敢露的屈辱,那断时日看着那头暴君在岸上耀武扬威、自己却只能窝在水里的憋屈——这些东西已经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变成了它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
但它也没有退回去。
它就那么停在岸边,半个身子没在水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浑浊的水从它丑陋不堪的身上滑落,滴答滴答地响。
那双暗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霸王龙,像是在等。
等对方倒下。
等对方彻底不行了。
等那个它等了无数年的时刻到来。
霸王龙看着母地蝾螈,看着那双贪婪的、渴望的、又带着恐惧的眼睛,忽然很想笑。
但它笑不出来。
它只是抬起头,望向菌菇林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自己伴侣所在的方向,是哪个两脚小东西离开的方向。
它不知道那个两脚小东西为什么要往那边去,也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更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但它还是想喊一声。
就当是向自己的伴侣,向那个小东西最后的——告别吧。
它张开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吼!!!!!
震天的吼叫声穿透平原,穿透荧光森林,穿透菌菇林,穿透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在围攻的蛙群,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声音里没有霸气,没有威严,没有这片地下世界主宰者应有的骄傲。
只有绝望。
只有哀伤。
只有——告别。
母地蝾螈听见这声咆哮,浑身一颤,下意识的想要往后退却,想要退回了湖里。
但很快,它便又停住了。
因为它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