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林苏僵卧在锦榻之上,一夜未曾合眼。清瘦的肩背绷着一股沉郁的力道,像是绷紧的弓弦,将断未断,却始终不肯松弛分毫。眼底凝着未散的倦意,乌青淡淡地洇在眼睑下方,是彻夜无眠的痕迹,可那双眼眸却无半分困怠,反而亮得惊人,亮得灼人。
窗外清辉渐褪。银白的月光正被灰蒙蒙的晨光缓缓取代,那交替的过程极慢,慢得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旧的不肯退场,新的执意要来。薄如蝉翼的晨雾不知何时从运河方向漫了过来,悄无声息地漫过古城檐角,将远处鳞次栉比的青瓦白墙晕成一片朦胧的水墨。那雾是活的,在檐角瓦当间流转,在院墙苔痕上驻足,在窗棂缝隙里探进头来,带着水汽的微凉,也带着即将破晓的躁动。
她睁着一双清亮却沉凝的眼,一动不动望着床顶素色帐幔。那帐幔是雨过天青的颜色的,绣着极浅极淡的缠枝莲花纹样,是娘亲墨兰亲手选的料子、亲手盯着绣娘绣制的。她说姑娘家的卧房要素净,又不能太素净,要有几分鲜活气,便选了这花样。此刻那缠枝莲花在朦胧晨光里若隐若现,像是浮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攥着微凉的锦被边角。那锦被是今年新絮的丝绵,轻软暖和,可她的指尖却像是攥着什么更重的东西,指节都有些泛白。
脑海里翻涌了整整一夜的纷乱思绪,在天光渐明的此刻,终于如抽丝剥茧般,慢慢理出清晰的脉络。
昨夜抱着那面红旗失声痛哭时,心头堵着的是迷茫,是愤懑,是无措。那些情绪太浓太稠,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把前路都糊住了,看不清方向,也迈不出脚步。可哭过之后,不知是从何时起,那些盘桓心头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不是消散,是沉淀,像浑浊的水放置久了,泥沙沉底,清水浮上来,一点点变得澄明。
那些迷茫,那些愤懑,那些无措,渐渐被一种笃定的力量取代。
那种笃定很奇怪,它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心底深处长出来的,像种子破土,像嫩芽抽枝,一点一点,顶开压在心头的重负,向着光亮的方向生长。
经济是根本。
这句话浮现在脑海时,她微微一怔。
这句话,她前世听得太多,听得太熟。课本上的黑体字,经济学典籍里的核心要义,扶贫工作里反复强调的准则——那时它只是印在纸上的文字,是课堂上的知识点,是总结里的标准表述。背过,考过,写过,却从未真正咀嚼过它的分量。
可直到踏足这个礼教森严、纲常束人的时代,直到亲眼见着周遭女子被世俗枷锁困于方寸之地,被世俗偏见压得抬不起头,她才真正彻骨明白,这六个字在这片天地间,究竟意味着何等沉重的分量,藏着何等破局的希望。
她来到这里听过墨兰讲过一个幼时玩伴周家的小娘子。那是个手极巧的姑娘,绣的花鸟活灵活现,绣的蝴蝶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绣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能闻见香气。可周家没落,爹娘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拖到二十岁还没嫁出去。媒人上门说亲,说的不是鳏夫就是穷汉,说得最难听的一次,那媒人撇着嘴说:“一个姑娘家,手再巧有什么用?绣的花能当饭吃?绣的蝴蝶能换钱?老老实实等着嫁人就是了,抛头露面出去挣钱,那是丢周家的脸。”
周小娘子躲在帘子后面听,眼泪把衣襟都洇湿了。
后来她到底没嫁出去。周家爹娘先后病故,她一个人守着绣纺,靠给人绣点零碎物件糊口。绣一条帕子能挣三文钱,绣一个扇面能挣五文钱。
可即便如此,街坊邻居说起她,还是要撇着嘴说一句:“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接活计,不守本分。”
林苏见过周小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