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有福的尸体被抬走,衙门的人散去,小院却并未恢复平静。那具冰冷尸首带来的阴霾与年轻仵作陈实最后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如同两根细刺,扎在墨兰和林苏的心头,隐隐作痛,却又无法轻易拔出。
墨兰表面上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后续:抚恤田有福家眷,加紧铺子查账,整顿田庄。但暗地里,她授意秋江设法打探那年轻仵作的底细。秋江花了些银钱,辗转从衙门里一个爱嚼舌根的杂役口中,得知那年轻仵作姓陈,名唤陈实,并非扬州本地人,是三年前才来衙门应卯的,住在外城靠近码头的杏花巷。
“陈仵作啊?那可是个难得的老实人!”杂役咂着嘴,语气里满是赞许,“性子木讷,话不多,但待人温文尔雅,谁找他办事都客客气气的,从不与人争执。衙门里上下,就没说他不好的。可偏偏……家里娶了个难缠的。”
秋江追问细节,杂役压低声音,透着几分同情与不耐:“他那媳妇,听说三年前不知怎的,脸被大火烧了,破了相,打那以后就性情大变。整日关在家里,不许外人见,偶尔出来买东西,也帷帽遮得严严实实,连个眉眼都不露。关键是脾气坏得很,经常在家哭闹撒泼,对着陈仵作又打又骂,说他没本事让她恢复容貌,耽误了她一辈子。”
“邻里都听见过好几回了!深更半夜的,女人哭嚎声、摔东西的声响,还有陈仵作低声劝慰的声音,别提多闹心了。可陈仵作性子好,从来没跟她计较过,照样每日下衙就回家,亲自抓药煎药,洗衣做饭,把那女人当祖宗似的供着。有人劝他,这样的媳妇不如休了,他却只是红着眼圈摇头,说总归是夫妻,要好好待她。”
“唉,好好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就被这么个女人拖累了。也难怪他平日里看着总有些疲惫,换谁摊上这么个无理取闹的妻子,日子都不好过啊。”杂役摇着头叹气,语气里满是笃定。
脸上有伤?性情大变?无理取闹?温文尔雅的丈夫与失控的妻子?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一个看似合理却又隐隐透着违和的轮廓。
“母亲,”待秋江退下,林苏开口道,“那陈实当日验尸时神情有异,必是看出了什么。与其拐弯抹角试探,不如直接上门,重金求真相。”
墨兰眉头微蹙:“你一个孩子家,直接上门谈钱问案,太过莽撞。他若真是老实人,怕是会以为你在污蔑;他若有所隐瞒,这般直接只会打草惊蛇,让他彻底封口。”
“母亲,越是看似老实的人,越不吃虚与委蛇的一套。”林苏目光坚定,“他有牵挂——他那受伤的妻子,这便是他的软肋。直接许以重金,既能表明我的诚意,也能击中他的要害。况且,田有福的死迫在眉睫,我们没有时间慢慢试探。女儿会带着可靠的人,白日前往,开门见山,他愿说便说,不愿说我们也能及时抽身,不算被动。”
见女儿态度坚决,且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墨兰沉吟良久,终是点了点头:“好,便依你。让王嬷嬷带两个身手利落的婆子跟着你,再让护院备上十两黄金,分装在锦盒里,既显郑重,也方便携带。切记,不可逞强,若他明确拒绝,立刻回来,再做打算。”
“女儿明白。”
两日后,天光晴好,金灿灿的阳光穿透杏花巷上空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苏穿着那身鹅黄衫子,双丫髻上的小珠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只是她刻意敛去了眉眼间的稚气,眼神沉静得像深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笃定与审慎。肩头挎着的小藤箱看着寻常,内里却另有乾坤——上层码放着上好的生肌玉红膏、南海珍珠粉,还有几包晒干的积雪草、合欢皮,皆是治疗烧伤疤痕、疏肝安神的对症药材;箱底暗藏的暗格中,两张五十两的银票被油纸妥帖包裹,旁边还放着三锭沉甸甸的雪花纹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