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太妃那番关于“女子八雅”的雍容论述,仿佛在暖阁内铺开了一幅笔墨淋漓、高雅绚丽的锦绣长卷,将明兰先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实用主义论调衬得如同蒙尘的璞玉,黯淡失色。她的声音早已落下,余韵却如殿角焚着的沉水檀香,袅袅娜娜,缠缠绕绕,在每个人心头漾开,久散不去。
就在这微妙凝滞、略显凝重的寂静里,卫太妃执茶盏的手轻轻一顿,又缓缓开口。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满室锦绣钗裙,变得愈发悠远柔和,仿佛穿透了数十载风雨光阴,回到了紫禁城朱红宫墙之内,那方属于少女的、窗明几净的闺阁。她的声音里,褪去了方才的威严雍容,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温柔的追忆,轻得像一声叹息:
“说起女子才学教化,老身倒记起幼时,曾得静安皇后娘娘亲自点拨数日。”她稍作停顿,迎着满室屏息侧耳的目光,一字一顿,将那两句诗念得字字清晰:“娘娘当年曾亲笔书于纨扇,教诫我等:‘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磨穿铁砚成何事,绣折金针却有功。’”
这二十八字,听来如冰珠撞玉,泠泠作响,骨子里却裹着刺骨的凉薄。一句“女子弄文诚可罪”,竟将女儿家的笔墨心思,直斥为罪过,狠绝到半分转圜余地也无;“那堪咏月更吟风”,更是将女子对风月笔墨的半点意趣,视作逾矩的多余,仿佛但凡沾了文墨,便是失了本分。后两句的对比,更是凉薄得刺目——男子磨穿铁砚求功名,尚且被说“成何事”,女子若敢效颦,便更是大逆不道;唯有埋首绣阁、磨折金针做女红,方算得“有功”,方算得守了女子的本分。
这诗中深意,看似与明兰方才所言暗合,实则是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歪理,推到了极致。它不是务实的劝诫,而是赤裸裸的规训,将女子的才思灵气,视作洪水猛兽,唯有掐灭所有文墨意趣,囿于女红针黹,方算得合了世俗的“规矩”。偏这话出自已故静安皇后之口,又经卫太妃在此时此境郑重道出,便凭空镀上了一层皇家规制的金,将这等歪理,抬成了不容置喙的“至理”。
卫太妃面上漾着淡淡的追忆,眼角细纹似含温柔,语气温软,说出的话却字字扎心:“彼时年少,只觉娘娘教诲严厉,如今历经世事,才知这番话,原是将女子的路,堵得死死的。所谓‘莫耽虚文、守务实本分’,不过是教我们掐了心头的笔墨意趣,埋首绣阁,做个无思无想、唯知女红的傀儡罢了。所谓‘才华锋芒太露易引祸端’,倒不如说,这世间本就容不得女子有半分才思,容不得女子跳出那方绣阁,但凡有半点灵气,便是逾矩,便是罪过。唯有装作无才无思,守着那‘绣折金针’的本分,方能在这深宅俗世里,讨一条安身的路。”
她这话,看似是解读皇后的教诲,实则是将这教诲背后的凉薄与虚伪,轻轻挑破。这哪里是皇家的至理,不过是裹着先贤教诲外衣的枷锁,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荒谬,化作了女子立世的“规矩”,道尽了这世间对女子才思的苛责与打压——女子的才,从不是祸端,这视才为罪、逼女守拙的世道,才是女子最深的劫。
然而,璎珞郡主听了祖母引用的静安皇后诗句,她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里,是被隐隐激起的叛逆与不甘。她本就对顾家这桩强加的婚事满心抵触,此刻被顾廷灿的残诗勾起满心唏嘘,再联想到明兰那番“无才便是德”的论调,以及顾家对顾廷灿惊世才华的视而不见,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在她心头翻涌,让那股不平之气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忽然抬眼,目光清澈而锐利,不再看向明兰,反而微微抬着下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满室人,质问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质问着这看似风雅、实则冰冷的世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直击要害的穿透力,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静安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