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驸马》的余音还在戏台上下袅袅未散,叫好声、议论声便嗡嗡漾开。几位惯会凑趣的世家太太已笑着奉承:“这出戏好!虽是女流,这份胆识才智,这份为情为义的担当,实在令人感佩!”“赵夫人今日安排的戏码真是别致,合着这赏梅的雅兴,又有这般妙趣!”
赵夫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连连摆手谦逊,目光却早飘向上首的卫王府太妃,语气恭敬又热络:“太妃娘娘,您瞧瞧,这下一出,您爱听什么?今日您和郡主是咱们的贵客,自然要挑您喜欢的才是。”
卫王府太妃年事已高,鬓边簪着赤金镶蜜蜡的福寿簪,精神却矍铄得很,闻言含笑颔首,目光先慈爱地扫过身侧的璎珞郡主,又似有深意地淡淡掠过明兰,缓声开口:“我老了,就爱看些热闹喜庆、有情有义的。听闻今儿的班子排了新戏?那便来一折《穆桂英挂帅》吧,不拘哪一折,就要那‘穆柯寨招亲’,少年人初识,意气风发的好。”
“穆柯寨招亲”是穆桂英与杨宗保初遇定情、比武相许的桥段,打破世俗门第,满是少年意气与儿女情长。太妃点这出,既应了宴上年轻男女相聚的景,又似暗存对孙女姻缘的期许——盼她能如穆桂英一般,遇得能欣赏其锋芒、与她并肩的良人,而非被深宅规矩缚住手脚。
赵夫人连声称好,忙吩咐管事传话,手中戏本子一转,又自然而然递向明兰,语气愈发殷勤:“顾侯夫人,您也点一出吧?您是知道的,咱们家这班子,新排了好几出雅致的,最合您的心意。”
满场目光都落在明兰身上,她含笑接过戏本子,指尖轻拂过烫金封皮,并未翻页细瞧,只抬眼时,笑容温婉和煦,声音清悦,落得字字妥帖:“太妃点了巾帼英雄的佳话,我便不敢再凑武戏的热闹了。旧戏《琉云翘传》?里头‘劝学’那一折,最是清雅励志,便点它吧。”
这“劝学”一折,讲的正是高家坚决反对这门婚事,高覃甚至因此被开除宗祠,赶出家门。琉璃夫人不愿让高覃为自己牺牲太多,曾留下信件离开,无甚热闹唱念,却字字含情,句句励志,最合世家宴饮的雅致分寸。
明兰点这出,心思最是周全:既避了与太妃所点《穆桂英》在“女性锋芒”上的比对,又显自己品味清雅、重德重学;更暗合她宁远侯府主母的身份——琉璃夫人的“劝学持家”,恰是世家主母的本分,既不张扬,又立住了“贤良”的姿态,连劝勉夫君守心立业的深意,也藏得滴水不漏。
果然,话音刚落,小沈氏便先笑着附和:“侯夫人点得极好!这《琉云翘传》我也听过,辞藻雅致,寓意更甚,夫妻同心相守、共赴前程,最是动人。”张桂芬也颔首道:“这折戏好,不似别的那般闹腾,听着心里清净,还能教晚辈些道理。”几位太太跟着凑趣,满场皆是称赞,气氛愈发融洽。
赵夫人笑意更浓,顺势将戏本子递向一直安静坐于太妃下首的璎珞郡主,语气亲切得近乎宠溺:“郡主呢?郡主年轻,想来爱听些新鲜热闹的,或是别样的曲牌?尽管点来,今日务必让郡主尽兴。”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在璎珞郡主身上。她方才似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无甚波澜,直到被点名,才抬眼,那双清亮的眸子扫过赵夫人,又瞥了眼戏台方向,几乎未有半分犹豫,清脆的声音便撞入耳膜,不带丝毫闺秀的忸怩迟疑:“那就点《穆桂英》吧。”
她顿了顿,众人都以为她会顺着太妃的意思,点些穆杨二人相守的甜蜜桥段,谁知她接下的话,字字清晰:“点‘杨宗保殉国’那一折。”
话音落下,周遭蓦地一静。
太妃脸上的慈和笑意微微一僵,眼角的细纹似凝住了几分。明兰端着茶盏的手,在袖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茶盖轻磕杯沿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