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永昌侯府的飞檐翘角上,比昨夜立夏那场火光冲天的惊变,更令人窒息。
正厅内,十几盏羊角琉璃灯高悬,烛火跳跃,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每个人眉宇间的阴霾。梁老爷身着一件玄色暗纹常服,端坐主位左侧,脸色铁青,指尖的茶盏被攥得咯吱作响;梁夫人坐在右侧,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的木珠几乎要被她掐出水来,平日里慈和的眼神,此刻满是惊惶。下方两侧,梁曜、苏氏并肩而立,墨兰站在苏氏身侧,还有梁家其他几房的主事人,或站或坐,皆是敛声屏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连平日不大过问外事、只知埋首书卷的二公子梁昭,也被小厮匆匆叫来,缩在角落,脸色发白。
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唯有梁曜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在寂静的厅堂里响起,一字一句,都带着令人心惊的重量:“……四皇子,跑了。”
这四个字,仿佛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众人的心湖,激起千层骇浪。
“谁放走的?!”梁老爷猛地前倾身体,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怒意而发颤,连带着下颌的胡须都在微微抖动。这超出了他们所有算计的底线!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四皇子被诱出藏身之地,被太子的人马擒杀;被沈国舅和太子妃娘家的人争抢功劳,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甚至是察觉不对,再次隐匿更深,让这场谋划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他们唯独没有想过“跑了”这两个字,更没想过,是在太子亲自出手的情况下,跑了!
梁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荒谬的苦涩,眼底深处,却藏着无法言说的恐惧。他的声音更低了,像冰锥一样,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是……太子自己。”
“什么?!”
一声惊呼,同时从好几个人口中响起。梁老爷的眼睛猛地瞪圆,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白;一直闭目捻珠的梁夫人,倏地睁开眼睛,佛珠线险些被扯断;苏氏和墨兰更是捂住了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连站在角落的梁昭,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怎么会是太子……”墨兰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茫然。太子对四皇子的忌惮,朝野皆知,怎么可能亲手放他走?
梁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寒意尽数压下,才继续开口,他的叙述带着一种亲历般的颤栗,让听者仿佛身临其境,置身于那夜西山的血色追杀之中:“昨夜西山大火,浓烟滚滚,整个禅院都乱成了一锅粥。四皇子不知如何得了消息,或是早察觉了我们布下的诱饵是个陷阱,竟趁着混乱,带着寥寥数人,从藏身的暗室里突围而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太子那边,沈国舅和太子妃娘家的人,为了抢这份‘擒杀叛王’的功劳,从一开始就互相掣肘。四皇子突围时,两边的人马非但没有合力围堵,反而因为争抢一个突破口,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刀兵相向,乱作一团,硬生生给了四皇子一线生机。”
“太子得知消息时,四皇子已经冲出了外围防线,向着西山深处逃去。太子勃然大怒,当场斩了两个争执不下的小校,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一队东宫侍卫,追了出去。”
梁曜的声音顿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众人屏住呼吸,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月夜山林,树影幢幢,四皇子带着残部仓皇奔逃,身后是太子率领的精锐,箭矢如雨,步步紧逼。太子的箭术,在京中是出了名的,百步穿杨,从未失手。
“追到一处断崖边……”梁曜的声音再次响起,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像淬了冰的刀锋,“四皇子身边跟着的人,已经死得只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