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谷雨后两日。
天色将明未明时,新安县城东郊李家庄的庄门悄然开启。
二十余个精壮汉子鱼贯而出,人人肩挑背扛。前面四副木杠抬着两口宰杀洗净、用粗盐抹过的肥猪,猪身用新采的柘树叶垫着,在晨雾中泛着粉白的光。
后面跟着的挑子,两担是新酿的黍米酒,陶瓮口以湿泥封严;
两担是蒸好的粟米蒸饼,用洗净的荷叶层层裹着;
还有一担装着腌渍好的荠菜、蔓菁,另有一担是庄中女眷连夜赶制的芝麻糖饴、蜜渍杏脯等零嘴。
李晟走在最前。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灰青色交领裋褐,腰间系着牛皮蹀躞带,带上只悬着一柄寻常的割肉小刀。
头发用葛布巾规整地束在脑后,脸上刻意未修边幅,胡茬微显。
他身侧跟着族弟李成。李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头发也用同色布巾束着,面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绷,双手不自觉地反复握拳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放松些。”
李晟侧首低语,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记住,咱们是去服软、是去求庇护的,你章弟的仇,今夜便要见分晓。”
李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努力让肩膀垮下来几分,但眼中那份压抑的怒火却难以完全掩藏。
队伍默默行出三里地,天色渐亮。
东边山峦轮廓浮现,晨曦将云层染成鱼肚白,又渐渐透出橙金。
道旁野地里,去年残存的枯蒿草茎上挂着露珠,新发的草芽已破土寸余。
“晟哥儿。”
庄中一个年长的汉子靠近,名叫李茂,是李晟的堂叔,也是庄中耆老,此刻他面色沉静,低声道:
“二十三个后生,按昨夜商议的,分三拨。我带八个在宴上斟酒伺候,盯着廊庑出口;两个随成哥儿佯装回庄;剩下十三个身手最好的,听你号令,伺机而动。”
李晟目视前方蜿蜒入山的土路,缓缓道:
“有劳叔父,宴上凶险,若事有变”
李茂摆了摆手,花白胡须在晨风中微动:
“我这把年纪,什么阵仗没见过?倒是你——”
他深深看了李晟一眼:
“杀弟之仇不共戴天,但莫要被仇恨冲昏头,记住,咱们要的是全庄平安,是硖石堡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侄儿明白。”
辰时末,队伍转入南山麓的崎岖山径。
山路愈走愈陡,两侧崖壁渐合,只留一线天光。
深涧水声潺潺,带着春寒料峭的湿气扑面而来。
挑着重物的汉子们开始喘气,李晟示意众人停下歇脚。
他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口凉水,目光却一直投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松子沟所在。
差不多同一时辰,新安县城东门。
王曜一身绯色团窠联珠对鹿纹锦缎缺胯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正翻身上马。
他今日装扮得比往日更张扬,额前缀着的火焰金饰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的错金环首短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连马鞍鞯辔都换了新制的,黑漆底上描金绘着云雷纹。
毛秋晴策马在他左侧。她今日也穿上了那身利落的黛青色胡服劲装,外罩银色细鳞软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长发也编成数股细辫,在脑后绾成高髻,以银簪玉钗固定,额前缀着与王曜同式的火焰金饰。
腰间那柄乌沉沉的环首刀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