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长安城东,尚冠里。
晨曦初透,薄雾如纱,尚未散尽的秋露缀在道旁槐柳的叶尖,映着渐亮的天光,烁烁如碎金。
博平侯府那朱漆兽环的巍峨府门前,早已是车马辐辏,冠盖云集。
青石铺就的御道两侧,拴马石上系满了各色神骏,执戟的侯府护卫甲胄鲜明,肃立于高耸的石狮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络绎而至的宾客。
门楣之上,“博平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门内隐隐传出鼓乐笙箫之声,混杂着鼎沸的人语,一派勋贵府邸办大事的煊赫气象。
王曜雇的那辆半旧青篷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尚冠里口平整的石板路,终是在离侯府大门尚有百余步的一处僻静角落停了下来。
并非车夫不愿近前,实是前方车马拥塞,已难通行。
他掀开车帘,先一步跃下,而后转身,小心搀扶帕沙与阿伊莎下车。
帕沙今日显然是刻意收拾过,换上了一身虽半旧却浆洗得十分挺括的栗色胡袍,头戴一顶同样颜色的卷檐虚帽,花白的胡子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然而,当他站定,抬眼望向那气象森严的侯府大门,以及门前那些锦衣华服、谈笑风生的宾客时,那刻意挺直的腰背还是不由得微微佝偻了几分,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袍角,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敬畏。
他活了半辈子,往来于市井胡肆,何曾踏足过这等簪缨世族的门第?只觉得那高墙之内透出的威势,几乎要将他这微末之躯压垮。
阿伊莎紧随父亲身后,她亦是一身盛装,穿着平日舍不得上身的、以金线在领口袖缘绣满繁复蔓草缠枝纹的赭红色胡式长裙,腰间束着一条五彩织锦宽带,更显得纤腰一束,身姿窈窕。
浓密微卷的乌发并未完全披散,而是编成了数条细辫,再用一串小小的银铃和珊瑚珠子串起的发饰巧妙地绾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颈项。
她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色,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却如同受惊的小鹿,既带着一丝对未知繁华的好奇,又盈满了身处陌生环境的忐忑不安。
她悄悄伸出手,攥住了父亲帕沙的袍袖,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
王曜将父女二人的不安看在眼中,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是温和沉静的笑容。
他今日仍是一袭太学生惯穿的青布襕衫,头戴同色儒巾,虽衣着简朴,然身姿挺拔,气度清朗,立于这华服贵胄之间,竟也无半分逊色。
“大叔,阿伊莎,不必紧张。今日我们乃是子臣兄的客人,坦然入内观礼便是。”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帕沙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点了点头。
阿伊莎也松开父亲的衣袖,微微颔首,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不时轻颤的睫毛,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三人随着人流,向侯府大门走去。越近府门,那喧闹之声便愈发明晰。
负责在门前迎候的,除了侯府的老管家,还有一位身着锦袍、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
那少年面容与杨定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文弱,眉眼间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然则言行举止却十分得体,对着每一位到来的宾客,无论身份高低,皆躬身行礼,口称“晚辈杨盛,代兄迎客,多谢诸位亲朋大人赏光”,声音虽略带稚嫩,却清晰有礼。
他便是杨定的堂弟,昔秦国大将杨佛狗(已故)之子杨盛,二人父亲皆是早亡,均由族叔杨安抚养长大,因此感情非常深厚。
王曜上前,递上请柬,并报了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