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随在帕沙身后,见这平素爽朗豁达的胡商此刻佝偻着背,对着窗外混沌的暮色雪影默然不语,只余粗重的呼吸在清冷空气中化作团团白雾,心知他必有难言之隐。
那“龟兹春”门上的铜锁,董璇儿看似周到实则强横的“邀约”,以及此刻帕沙欲言又止的踌躇,都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趋前一步,与帕沙并肩立于窗侧,目光亦投向那被风雪搅得一片迷蒙的街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
“大叔,您特意唤我出来……可是那董小姐先前,对您和阿伊莎说了些什么为难的话?或是……有所胁迫?”
他终究是将最坏的猜想问出了口,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帕沙闻言,猛地转过头来,黝黑的脸上皱纹似乎都因这急切的否认而舒展开来,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的事!子卿,你莫要误会!”
他语气恳切,带着胡人特有的直率。
“董小姐待人很是客气,今日邀我们过来,言语间也是商量的口气,只说想给你个惊喜,感念你前番在华阴相助之情。还……还送了阿伊莎一副新珠花,给我也备了份厚礼,说是酬谢我们平日对你的照拂。”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闪着复杂的光,似乎在斟酌词句。
“子卿啊。”
帕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长辈特有的、混合着关切与无奈的口吻。
“大叔是过来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抬眼看了看王曜,见他凝神静听,便继续道:
“我看得出来,这位董小姐……对你颇为上心。她身份尊贵,是县令千金,又知书达礼,模样性情,也都是极好的。”
他刻意加重了“知书达礼”四字,仿佛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优势。
王曜内心苦笑,知书达礼?你们是不知她那手段心计然这话他却无法对帕沙言明,只能闷在心中,化作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抽搐。
帕沙未察觉他内心的波澜,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劝诫的意味:
“大叔知道,你对阿伊莎……一片赤诚。阿伊莎这孩子,心思单纯,待你也是一往情深。可……可我们终究是胡人,漂泊异乡,身份低微。你却是太学生,前程远大的读书人,将来是要做官的。董小姐这般家世品貌,与你……才是真正般配。”
他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王曜的手臂,力道沉重。
“子卿,听大叔一句劝,莫要……莫要因为我们父女,误了你的前程,拂了董小姐的好意。她这般用心,你若断然拒绝,只怕……只怕于你日后仕途,也非好事。”
这番话,如同冰锥,一字字刺入王曜耳中,又冷又痛。
他望着帕沙那双写满真诚忧虑的眼,心中翻涌起巨大的酸楚与无力。
他自问内心,对阿伊莎那份日渐清晰的情感,是怜惜,是守护,是乱世中相濡以沫的温暖,更是初见时便悄然种下的情根,如何能因帕沙这番“为他好”的言辞便轻易割舍?
然而,董璇儿那执拗的、带着炙热温度的身影,那日在家中榻畔的痴缠呓语,方才席间巧笑倩兮却又步步为营的姿态,以及此刻帕沙口中那“前程”、“般配”的现实考量,又像无数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令他呼吸维艰。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帕沙,功名前路并非他所求全部,更想解释董璇儿的“好意”背后是何等的令人窒息。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面对着帕沙那饱经风霜、满是关切与自惭形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