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与徐嵩自西院那排低矮屋舍转出,沿着柏影深深的石径缓步而归。
秋阳正烈,透过扶疏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片片跃动的光斑。
方才胡空病榻前的清寒药气与丫丫那稚嫩却认真的背书声,犹在心头盘桓不去,与这太学主道的庄严肃穆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界域。
将至丙字乙号舍,却见那扇熟悉的木扉虚掩着,内里似有人声喧哗,较之平日颇为不同。
“莫非子臣与永业已然归来?”
推门而入,果见室内景象迥异往常。
杨定一身墨绿常服,未着冠,大马金刀地踞坐于他自己那张榻上,面色红润,虎目有神,显是宿醉已消,精神恢复。
吕绍则半倚在靠近门边的徐嵩榻沿,一条腿不甚自然地曲着,龇牙咧嘴,口中“嘶嘶”吸着凉气。
见王曜二人进来,竟试图起身,却牵动伤处,口中“嘶”地抽了口凉气,一瘸一拐地抢上前两步,脸上是抑不住的激动与急切,张口便道:
“子卿!元高!你们可算回来了!了不得了,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王曜见他这般模样,先是一怔,目光落在他那明显行动不便的腿上,顾不得他口中“大事”
“永业兄,你这腿脚……是何缘故?前日醉酒跌伤了不成?”
吕绍闻言,那张尚带几分宿醉虚胖的白皙面皮上顿时泛起赧然红晕,支支吾吾,眼神闪烁,颇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
那边杨定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指着吕绍道:
“子卿你还问他?这厮哪里是跌伤的?乃是他老子(吕光)昨日回府,见这孽障仍自烂醉如泥,高卧未起,想起他平日不务正业、耽于宴游的旧账,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一时怒从心头起,便请了家法,结结实实赏了他一顿‘家传鞭法’!这腿上嘛,想必是挨了几下狠的,此刻正疼得紧哩!”
吕绍被戳破糗事,面上更挂不住,讪讪地揉了揉后股,嘟囔道:
“……我那不是因陛下万寿,心中欢喜,多饮了几杯么?谁料他竟恰在此时回京”
尹纬斜倚在自己上榻上,依旧是那副落拓不羁的姿势,指尖捻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摸出的干果,闻言悠悠接口,语带调侃:
“吕二啊吕二,令尊吕将军乃朝廷柱石,鹰扬之士,行事自是雷厉风行。你倒好,老子在前方擒逆平乱,儿子在后方醉卧笙歌,这顿鞭子,挨得倒也不算冤枉。”
他话语轻飘飘,却如针般刺得吕绍坐立难安。
吕绍生怕众人再纠缠于他挨打之事,连忙摆手,强行将话题拽回,声音也陡然压低了几分,带着神秘与紧张:
“哎呀!些许皮肉之苦,何足挂齿!子臣、景亮,你们快别打岔!子卿、元高,你们可知我爹此次为何突然星夜兼程赶回京师?”
他环视众人,见成功吸引了所有目光,这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豫州刺史、北海公苻重——谋反了!”
虽心中已有预感,然“谋反”二字真从吕绍口中吐出,仍如一块巨石投入静湖,在王曜与徐嵩心中激起千层浪。
学舍内霎时一静,只闻窗外秋风掠过柏叶的沙沙声响。
“北海公?他……他可是天王族兄,坐镇豫州,位高权重,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素来持重,闻此巨变,只觉难以置信。
尹纬眸光一闪,手中干果也不再捻动,嘴角那抹惯有的讥诮悄然浮起:
“那人果真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