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教授。他那张似乎永远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在这一刻,像是一张由无数像素点构成的假面,每一个像素都在闪烁着“交易”两个字。它们冰冷、公平,且不容置疑。
我本以为我会犹豫很久。毕竟,那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起点。那不是一段可以轻易与人分享的往事,它更像是一个秘密的胎记,是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最初证明。它孤独、恐惧,甚至有些……荒诞不经。可笑的是,在连续四十八小时的饥饿和被整个世界排斥的疲惫面前,所谓的珍贵回忆,其价值被迅速地贬低了。
人真是种可悲的生物。灵魂和尊严,在空空如也的胃面前,一文不值。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胃酸翻滚的声音,那是一种比盖亚的恶意更具体、更直接的折磨。
“如何?”教授又问了一遍,他没有催促,只是像个耐心的渔夫,笃定水下的鱼儿已经咬住了钩。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部肌肉早已僵硬。我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我同意。”
两个字。就这么简单。
我曾幻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向某个人坦白我的秘密,那会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场景下。或许是午后阳光温暖的窗边,对一个我深爱且信任的人;又或许是穷途末路的尽头,对一个能决定我生死的敌人。我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咖啡馆里,对一个精于算计的情报贩子,像是在菜市场卖掉家里最后一点余粮。
“明智的选择。”教授的笑容里,那怜悯的成分似乎又多了一丝。他从吧台下取出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玻璃杯,里面是半杯清水。他将杯子推到我面前,“喝了它。”
“这是……”
“只是一个媒介。一个能让你……精神足够放松的‘安慰剂’。放心,我对你的大脑结构不感兴趣,我只是个图书管理员,只需要借阅,从不撕毁。”他扶了扶眼镜,“你需要做的,就是主动在脑海里,将那段记忆‘置顶’。越清晰越好。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我看着那杯水。透明,纯净,就像我被剥离掉所有伪装后的灵魂。我端起杯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我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那一天……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我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学生,习惯性地逃了课,躲在学校那个号称亚洲最大的图书馆里。不是为了看书,只是为了找个没人的角落发呆。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舞蹈。我当时在想什么来着?好像是在想,如果每一粒尘埃都是一个世界,那它们会按照什么样的轨迹运行?
就在那个瞬间,一切都变了。
我喝下了那杯水。没有味道。就像一个仪式,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场。
然后,我感觉教授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我的额头上。很凉。
世界,在我眼前,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样,瞬间瓦解。悖论咖啡馆的嘈杂、教授那张该死的脸、我自己的饥饿感……所有的一切都褪色、剥离、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我正站在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图书馆里。
这里没有天花板,只有向上无限延伸的、由纯粹光线构成的书架。这里没有地面,我脚下是深邃如宇宙的黑暗,点缀着星辰般的微光。每一座书架都高耸入云,上面排列着亿万本厚薄不一的书籍。它们有的厚重如城墙,有的纤薄如蝉翼。封面材质各异,有些是粗糙的岩石,有些是流动的液态金属,有些甚至只是由一团不断变幻的雾气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