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后巷里,像一尊被城市遗弃的雕像。远航商务中心的光鲜亮丽被隔绝在巷口,这里只有垃圾桶溢出的酸腐气味,和一只流浪猫警惕的幽绿眼瞳。那只猫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我比它更像垃圾,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橡皮擦”。
教授吐出这个词的时候,轻描淡写,就像在谈论一款没什么新意的文具。可这两个字落在我心里,却比我所能想象的任何酷刑都更沉重。它不是要杀了我,而是要‘删除’我。将“林默”这个概念,连同我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从朋友的记忆里,从世界的因果里,从物理的法则里,彻底清空。就像一个程序员删掉了一行写错的代码,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而我为了换取这个绝望的死讯,付出了什么?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那个下午,那份惊奇、惶恐与孤独交织的原点记忆。我甚至已经想不起来,那一天,我到底改变了什么。一块石头?一片叶子?真可笑,我用自己之所以为我的根源,换来了一张死亡通知单。
喉咙里一阵干渴,我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这个世界的空气在排斥我的肺。盖亚……这个世界的意志,它不喜欢我。我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恶意,它像细密的针,扎在我精神的每一寸皮肤上。比之前更清晰,更尖锐。大概是因为我去见了“教授”,一个它同样不喜欢的“bug”,我们两个“病毒”凑在一起,触发了更高级别的杀毒指令。
守护……创造一个让盖亚投鼠忌器的锚点。
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一个在无尽黑暗里闪烁的、微弱的火星。
书店。苏晓晓。
女孩的笑脸在眼前浮现,那么真实,仿佛能驱散这后巷的腐臭。她是这个灰暗、冰冷、充满逻辑与代码的世界里,唯一的暖色。我之前只是自私地想要守护这份温暖,守护我那点可怜的、对平凡生活的眷恋。现在,这份守护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手段。
这算什么?绑架吗?把一个无辜的女孩和她的梦想,绑在我这辆注定要冲向深渊的战车上。
我自嘲地笑了笑,牵动了嘴角干裂的皮肤。事到如今,我已经没资格谈论高尚或卑劣了。活下去,像一条野狗一样活下去,才有资格去谈论其他。只有活着,才能守护。这逻辑简单得令人心碎。
我握紧拳头,那被抽离记忆所带来的空洞感,和对“橡皮擦”的极致恐惧,在我胃里翻腾,最终凝结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我不再是那个只想守护书店的林默了。从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一名士兵,一名唯一的、要对抗整个世界军队的士兵。
我的战争,开始了。
不能坐地铁,不能打车。教授说过,盖亚的修正方式之一就是制造“巧合”。一辆失控的卡车,一次地铁线路的突然故障,甚至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广告牌……任何看似意外的事件,都可能是它递过来的刀子。我必须把自己当成一个行走在雷区里的人,每一步都要计算。
我沿着城市的阴影行走。专挑没有监控的小路,避开人群聚集的广场。我像一个真正的幽灵,融入这座城市的背面。精神力的透支让我的视野都有些模糊,霓虹灯在我眼里化开,变成一团团高烧病人梦里才会出现的色块。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几乎想就地躺下,睡到天荒地老。但我不能。我知道,只要我一停下,“橡皮擦”的工作就会开始。它会从最外围开始,或许是某个只见过我一面的路人,然后是我大学的同学,我的房东……一点点地,从世界的拼图上,将属于我的那一块抠掉。
我需要走得更快。我需要力量。
我喘着粗气,停在一个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