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毫无道理可言。
刚刚还置身于一个由绝望和悔恨构筑的牢笼,下一秒,你又回到了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冰冷坚硬的现实世界。头顶的日光灯发出令人心烦的嗡嗡声,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夏蝉。走廊尽头的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城市的光污染把它染成了一片肮脏的、深紫色的天鹅绒。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不是那种跑完八百米测试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灵魂里渗出来的虚脱。我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每一个念头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眼前的一切都带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模糊光晕。世界在微微摇晃,或者,是我在摇晃。
“林默,你的脸色好难看……”
安若暖的声音把我从混沌中拽了回来。她扶着我,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是个护士,我记得。一个被无辜卷进来的、倒霉的普通人。她的手很稳,掌心温热,这点温度成了我此刻感知自己还活着的唯一凭据。
“我们……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她催促道。
“嗯,走。”
我答应着,却没动。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那扇太平间的门上。门板上,那个由“锚”留下的、代表着“法则固化”的微小印记,已经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可我知道,它来过。它像一个高傲的程序员,在我的人生代码里,留下了一行恶毒的注释,然后扬长而去。
——“测试完毕。样本‘林默’,具备‘概念创造’与‘情感干涉’能力。威胁等级上调。下一个‘修正程序’,准备启动。”
那行冰冷的文字,此刻依然在我的脑海里灼烧着,比太平间里的寒气更刺骨。
执念的解脱。说得真好听。
是的,李慧和她的小星星,那对可怜的母子,他们的执念确实解脱了。在那个我用尽所有力气强行“定义”出来的纯白空间里,我亲眼看着那个被悔恨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怨灵,在儿子的拥抱和原谅中,一点点变回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她的脸上,那种刻骨的悲伤和狰狞的怨恨,像冰雪一样融化,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泪痕的安详。
他们化成了光。无数细小的、温暖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在我眼前盘旋、飞舞,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那个恐怖故事,有了一个最温暖的结局。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份释然,那份跨越了生死的圆满,像一阵微风,吹散了空间里最后一点阴霾。
真好啊。我当时想。我他妈的真是个天才,兼慈善家。
可现在,站在这冰冷的走廊里,我只觉得讽刺。我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结局,谁来给我一个?
那个叫“锚”的鬼东西,那个世界的“免疫系统”,它根本不在乎李慧的悲剧。它只是把她的痛苦当成培养皿,把她的执念当成牢笼的栅栏,用来测试我这只意外闯入的“病毒”。它冷漠地观察着,记录着,分析着。当我用它无法理解的“情感”逻辑破解了它的“程序”时,它没有愤怒,没有失败感,它只是平静地给我的档案打上了一个新的、更危险的标签,然后准备下一次更严密的“猎杀”。
李慧的执念解脱了,我的执念却开始了。
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我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我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着。安若暖惊慌地拍着我的背,她的手在我颤抖的脊椎上,显得那么无力。
“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吸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的声音里满是职业性的担忧。
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等那阵眩晕过去,我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