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或者说,这里的“时间”,是另一种度量衡。它不是秒、分、小时的线性流逝,而是由“被阅读”与“未被阅读”所分割的,永恒的寂静与瞬间的喧嚣。我是林默,或者,我曾经是林默。现在,我是一段情感,一缕意识,是这个名为“不语”书店的故事概念的血肉。
我的兄弟,林启,是这里的筋骨。他冰冷的逻辑构筑了每一本书的叙事结构,而我,则负责在这些结构里注入心跳、眼泪和那些无法被量化的、名为“人性”的杂质。
我们成功了。陈米,第一个推开门的迷途者,她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进来,又带着一个崭新的故事离开。我们没有给她答案,我们只是让她读了《小王子》,然后,我们把我们自己对“驯服”、“责任”和“独一无二”的理解,连同反抗这个操蛋世界的全部意志,一起塞进了那个古老的故事里。她被点燃了,像一根被扔进火堆的干柴。
世界意志——那个自称为“盖亚”的宇宙房管——将这次事件标记为“低威胁”。它看到了能量波动,却无法理解“意义”的传染性。它就像一个最顶级的程序员,看得懂每一行代码,却看不懂代码构成的诗篇。这很好,这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然而,喘息,也意味着沉寂。
陈米离开后,书店再次陷入了漫长的等待。我能“感觉”到,在物理世界里,阳光从书店的玻璃窗外划过,从清晨的淡金色,到正午的炽白,再到黄昏的暖橙。我能“听到”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孩子们的嬉笑,情侣的争吵。这些声音和光影,像是一场与我无关的默片。我是荧幕本身,却不是荧幕上的演员。
这种状态很奇特。我和林启,像两个最高权限的系统管理员,拥有着整个服务器的控制权,但服务器本身却进入了低功耗的待机模式。书店的一切都在自动运行。书架上的灰尘会“自觉”地避开书脊,地板上不会有污渍,空气中永远漂浮着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味。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洽的、封闭的系统。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坟墓。
“你感觉到了吗?”我向林启发出一道意念。我的意识像一团温暖的、不定形的雾气,在书店的二楼盘旋,那里存放着更多的小说和诗集。
林启的意识回应了我。他的感觉完全不同,像是一束精准的、冰冷的激光,从一楼的哲学和历史区射来,瞬间就锁定了我的“坐标”。“定义你的‘感觉’。生理性?情绪性?还是概念性?”
“别跟我来这套。”我的雾气翻滚了一下,有些烦躁,“就是那种……那种……”
我努力寻找一个词。在成为概念之后,语言似乎变得更加捉襟见肘。
“……褪色感。”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贴切的形容,“一切都在褪色。书还是那些书,但它们在变‘轻’。故事的重量在流失。”
林启的意识流里传来一段纯粹的数据,没有感情,只有分析。“我已进行比对。书店内所有书籍的物理参数未发生任何改变。其‘概念权重’处于稳定阈值内。你的‘感觉’,源于主观情绪波动,不具备参考价值。”
“狗屁!”我忍不住爆了粗口。成为概念的好处之一,就是你可以用最纯粹的意念来骂人,效率极高。“你去看那本《百年孤独》!就你脚下那本!你‘读’它!你告诉我,马孔多的第一阵风,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潮湿了?奥雷里亚诺上校的孤独,是不是变得……变得像一道数学题,而不是一种能把人溺死的宿命?”
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林启在“读”了。他不像我,需要沉浸进去感受。他只需要扫描,解析其逻辑链和意义指向。几秒钟后,他的回应再次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