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村落边缘的石砌小屋,在白昼的天光下,褪去了昨夜笼罩在它身上的、最后一丝属于“绝地逃亡”的惊悸与仓皇,显露出一种近乎固执的、与世隔绝的沉静与破败。低矮,敦实,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深暗、带着水渍痕迹的原始石块。小小的窗户用木板胡乱钉死,只留下几道狭窄的、透不进多少光线的缝隙。屋顶的茅草和木板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凹陷,但在清晨清冽的阳光下,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坚固”、“可靠”的错觉——至少,它拥有完整的墙壁和屋顶,能将内部与外界那依然充满未知危险的世界,暂时地、物理地隔离开来。
屋内,是另一个被时间、灰尘和某个早已离去之人的先见之明共同尘封的微型世界。空气依旧凝滞,带着浓烈的、混合了霉味、陈年灰尘、旧书籍、兽皮、药水、柴火烟气和新鲜血腥与消毒水气味的复杂气息,但经过一夜燃烧的壁炉(火已调小,只留下微红的余烬)的烘烤,以及shirley杨简单清理后打开的、靠近屋顶的一个隐蔽气窗(同样用木板巧妙伪装)的微弱通风,那股令人窒息的陈腐感已减弱了许多,代之以一种……属于“室内”的、相对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生活”气息的氛围。
光线昏暗,但足够视物。几缕极其吝啬的、淡金色的晨光,如同探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木板窗缝和气窗边缘挤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勾勒出几道斜斜的、缓慢移动的光柱,光柱中无数微小的尘埃无声地飞舞、旋转。壁炉余烬的红光,则在另一侧投下一片温暖的、跃动的光影,与天光形成微妙的冷暖对比,共同照亮了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分为里外两间的狭小空间。
外间堆放的破烂家具和农具已被shirley杨和泥鳅费力地挪到了角落,清理出一块相对整洁的区域。地上铺着从床下暗格里找到的、虽然陈旧但厚实干燥的羊毛毡子。暗格里那些码放整齐的铁皮盒子——药品、食物、工具——此刻都敞开着,摆放在羊毛毡子旁边,如同一个简陋却无比珍贵的战地救护站,无声地宣示着这里与其他任何“藏身之处”的本质不同。它不是简单的避难所,而是一个经过精心准备、配备了维持生命和进行基本救治所需关键物资的、真正的“安全屋”。是某个早已预见风险、并为可能到来的“迷途者”留下最后庇护与希望的人,在时光深处埋下的伏笔。
此刻,这伏笔的中心,是躺在里间那张铺着厚厚干草、又垫上了从暗格找到的干净旧毯子的破木床上的王胖子。
经过昨夜几乎通宵达旦的、在相对充足药品和工具支持下的全力救治,王胖子的状态,出现了自从他重伤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稳定的、可观察到的积极变化。
他依旧昏迷不醒,但那种深不见底、毫无生气的死寂感已经大大减弱。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泛着死气的青灰,而是恢复了些许属于“活人”的、虚弱的蜡黄。干裂的嘴唇被shirley杨用浸湿的纱布小心滋润过,虽然依旧毫无血色,但不再有干涸的血痂。最令人心安的,是他胸口的起伏。呼吸变得平稳、深沉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伤病之人特有的沉重和湿罗音,但节奏规律,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确的力量感,每一次呼气也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微弱。偶尔,他会在无意识的沉睡中,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却不再充满极致痛苦的呻吟,或者眉头会因为梦中的什么而微微蹙起,眼皮下的眼球也会快速地转动几下——这些都是大脑仍在活跃、身体仍在与伤病抗争、生命力正在缓慢回归的迹象。
而他那条曾经触目惊心、散发着死亡恶臭的伤腿,此刻被专业地重新包扎过。厚厚的、洁白的(相对而言)灭菌纱布,从大腿中段一直缠绕到脚踝,包裹得严密而整齐,松紧适度,既能固定,又不敢影响远端循环。纱布上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