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滇缅边境的深山,午后总是来得格外迅疾,也格外沉闷。太阳被厚重湿热的云层包裹着,挣扎着透下些有气无力的、白茫茫的光,非但驱不散山林间的雾气,反而蒸腾起更多湿漉漉的、带着腐殖质和植物汁液气息的水汽,黏糊糊地糊在人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像被堵住了,闷得人透不过气。风是热的,粘的,吹在脸上非但不凉爽,反而像一块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湿毛巾,糊得人烦躁不安。
离开那个笼罩着不祥气息的接应点窝棚,沿着冰冷刺骨的小溪向下游跋涉,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挣扎。溪边的卵石长满滑腻的青苔,稍有不慎就会摔倒。两岸是茂密到几乎不透风的原始丛林,巨大的板根、纠结的藤蔓、肥厚的蕨类植物,将每一寸空间都填得满满当当,必须用猎刀(从补给点拿的)不断劈砍,才能勉强开出一条容人通过的小径。各种奇形怪状、色彩鲜艳的昆虫在周围嗡嗡飞舞,不时有受惊的小兽从脚下或头顶蹿过,留下一串窸窣的声响和更深的寂静。
沉默,再次成为主旋律,但这一次的沉默,比在“鬼见愁”古道中更加沉重,更加绝望。那刚刚燃起、又被无情掐灭的希望,如同烧尽的灰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接应人员的可能遇害,退路的彻底断绝,前途的完全未知,像三座无形的大山,将逃亡伊始那点“逃出生天”的侥幸和狠劲,一点点磨蚀殆尽。剩下的,只有机械的行进,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王胖子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恶化。简易固定的伤腿在高强度的跋涉和湿热天气的双重折磨下,肿胀得更厉害了,纱布被不断渗出的组织液和脓血浸透,颜色变得暗黄发黑,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腥气。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而短促,每一次被shirley杨和“泥鳅”架着往前挪动,都疼得他浑身打颤,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如雨,混合着脸上的泥污,留下一道道沟壑。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高烧显然又回来了,他的身体滚烫,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因剧痛而短暂地凝聚起骇人的凶光。
shirley杨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脚踝的扭伤在恶劣的地形下不断被牵动,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身上新旧伤口在汗水和高温的浸泡下,火辣辣地灼痛,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痒,是感染的征兆。体力的透支已经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鸣不断,架着王胖子的半边身体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行驱动。她甚至不敢停下来休息,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也怕追兵随时会从后面,或者前面,任何一个方向扑出来。
“泥鳅”是三人中状态相对最好的,但孩子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和恐惧。他像只惊弓之鸟,时刻竖着耳朵,瞪大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稍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地停下。他不仅要探路,还要不时回头帮忙搀扶王胖子,小脸上满是汗水,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们沿着小溪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地势逐渐变得平缓,溪面也宽阔了一些。两岸的丛林依旧茂密,但隐约能看到远处有被砍伐过的痕迹,出现了一些低矮的次生林和灌木丛。空气中,除了山林本身的气息,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类活动的味道——像是远处飘来的、极其淡薄的炊烟,又像是泥土被车轮反复碾压后特有的土腥气。
“前面好像有路?”“泥鳅”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不确定地低声说。
shirley杨也感觉到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透过茂密树叶的缝隙向前望去。果然,在小溪前方拐弯处,林木似乎稀疏了很多,隐约能看到一条被车轮压出的、泥泞不堪的土路痕迹,沿着山势蜿蜒向前。
有路,就意味着可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