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星路,如同一声叹息的尾音,在将胡八一送入“神宫”核心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维系的力量,自幽潭深处起始,寸寸碎裂、消散,化作漫天流萤般的光点,融入了蛊神谷上方那依旧混沌的血月与幽绿交织的天幕。天空中那些恢宏而诡异的远古幻象,也随着星路的消失,如同退潮般迅速淡去、隐没,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大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血腥与能量乱流。
祭坛核心,重归“现实”。但这现实,比任何幻象都更加冰冷、残酷。
失去了星路的光芒指引,也失去了“星陨之核”大部分能量向外输出(用于维持星路)的支撑,祭坛区域骤然黯淡下来。只有“唤神柱”顶端,那枚核心处依旧残留着一点微弱乳白光芒的圣物,还在如同风中残烛般坚持散发着最后的光与热,成为这片血腥之地唯一微弱的光源,映照着周围的惨状,也映照着柱基旁,那位已然永远沉睡的守护者。
多吉祭司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倚靠柱基的姿势,头颅低垂,花白的发丝在偶尔掠过的、带着焦臭的夜风中轻轻拂动。他脸上的油彩早已被汗水、血污和最后银灰色“血液”的渗出弄得一片模糊,但那最后凝固的、混合了释然与悲哀的细微弧度,却在微弱的光线下,清晰得刺眼。他枯瘦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一只手还维持着些许蜷曲,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想握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能抓住。
他死了。不是轰轰烈烈地战死,而是在耗尽了一切智慧、心力、乃至最后的本源生命力,完成了那惊心动魄的引导与传承后,安静地、孤独地,熄灭在了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圣地中心。如同燃到尽头的蜡烛,无声地化为了灰烬,只留下一缕青烟,诉说着曾经的光和热。
桑吉姆一直跪在他身边,握着他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将额头紧紧抵在上面。最初的崩溃、无声的恸哭之后,此刻的她,陷入了一种死寂的麻木。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眼睛又红又肿,干涩得发疼。爷爷的手很冷,冷得像这谷底最深处的石头,无论她怎么用力,也无法传递过去一丝温度。她能感觉到,那股一直支撑着部落、也支撑着她的、如同山岳般可靠的精神力量,已经彻底离开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那个严厉又慈祥、会在深夜为她讲解星图、会在她犯错时沉默凝视、会在族人面前永远挺直脊梁的爷爷了。
“爷爷”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摩擦喉咙的细微嘶声。巨大的空洞感吞噬着她,让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外面隐约的枪声、虫鸣,远处“神泣之路”方向对峙的喧嚣,此刻都变得无比遥远、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她的世界,只剩下手中这片冰冷的触感,和心头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
阿莱、高大猎人和其他幸存者,也默默围拢过来,或站或跪,低着头,脸上写满了悲伤、茫然,以及对未来的深深恐惧。大祭司是部落的魂,是圣地的锚。魂散了,锚断了,他们这些在狂风巨浪中挣扎的小船,该驶向何方?信仰的基石在多吉倒下那一刻已然动摇,而眼前残酷的现实——同伴的尸体、破损的工事、虎视眈眈的残敌——更是让他们看不到任何希望。
shirley杨也默默地站在一旁,左臂的伤痛已经被她强行忽略。她看着多吉安详中带着悲悯的遗容,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这位智慧而决绝的老者的敬意,有对他独自背负千年秘密、最终燃尽自己的悲悯,更有一种沉重的、仿佛接力棒被强行塞入手中的窒息感。多吉用生命为胡八一铺了路,也将守护这里的最后责任,无形中压在了她这个“外人”肩上。她不知道胡八一在星路尽头面临着什么,不知道王胖子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岩豹、木桑他们情况如何。她只知道,此刻祭坛还在,敌人未退,而能主事的人,似乎只剩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