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古斋”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它藏在城市最繁华地段的一条僻静侧街上,门脸是古朴的黑檀木,招牌是请老匠人用瘦金体刻的,没有霓虹,只在檐下悬着一盏昏黄的羊皮纸灯笼。进出这里的,多是些衣着低调、眼神里却藏着故事的人。他们带来的,是岁月,是尘埃,是附着在各种老物件上、寻常人感知不到的悲欢离合。
乔生是“蕴古斋”新来的古籍鉴定师。他很年轻,这在行当里少见。更少见的是他的本事。
他不全靠眼学,不全靠版本目录的知识,他有一种近乎玄异的天赋——触物识人。给他一本旧书,尤其是有前人批注、勾画过的,他只需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墨迹,有时便能“看到”零碎的画面,“听到”模糊的声音,甚至能感受到原主人在书写那一刻的喜怒哀乐、心境起伏。老板看重他这个本事,却也叮嘱他,收敛些,别吓着客人。
这天下午,秋雨绵绵,店里没什么人。乔生正在后院库房里,小心翼翼地整理一批新收来的明版地方志,指尖拂过虫蛀的边缘时,能感到一种属于潮湿南方的、陈年的霉味与寂寥。
前堂的铃铛响了,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乔生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前堂。来的是个女人。
她很美,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带着书卷气的清冷之美。穿着素雅的改良旗袍,外面罩着件薄羊绒开衫,乌黑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她没打伞,发梢和肩头沾着细密的雨珠,像蒙着一层氤氲的雾气。手里捧着一个用暗青色锦缎包裹的方正物件。
“请问,乔生乔先生在吗?”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泉击石一般,却没什么温度。
“我就是。”乔生微微颔首。
女人将手中的锦缎包裹轻轻放在紫檀木的长案上,动作优雅。“我叫连城。”她报上名字,目光平静地落在乔生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古物。“想请乔先生,帮我看看这本书。”
她解开锦缎,里面露出一本线装的、蓝布封面的《诗经》。书皮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颜色褪淡,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乔先生的能力,我略有耳闻。”连城开门见山,并不寒暄,“我想请先生感受一下这本书里的批注,然后……告诉我,写下这些批注的人,其灵魂频率,是否还存在‘共鸣者’。”
灵魂频率?共鸣者?
这说法让乔生微微一怔。来“蕴古斋”的客人诉求千奇百怪,有寻根问祖的,有求证历史的,有单纯想感受先人手泽的,但如此直接地提到“灵魂”、“共鸣”,还是头一遭。而且,这要求本身就很矛盾——既然书在这里,原主人的灵魂频率自然附着其上,寻找“共鸣者”,意义何在?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试试。”
他净了手,用软布擦干。这是他的习惯,以示对古物和其背后灵魂的尊重。
他翻开《诗经》的封面。纸张是老的,带着天然的纤维纹理和淡淡的檀墨混合的气息。书页间,果然有许多用朱砂小楷写就的批注,密密麻麻,工整娟秀,看得出是女子的笔迹。批注的内容不只是释义词义,更多是读到某句诗时,联想到自身境遇的感慨,或喜或悲,或嗔或怨。
乔生屏息凝神,将食指的指尖,轻轻按在第一章《关雎》旁的一行批注上——“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瞬间!
一股极其强烈、极其尖锐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从他心脏的位置炸开!那不是物理的疼痛,更像是一种灵魂被撕裂、被某种巨大悲怆击穿的悸动!他眼前猛地一黑,仿佛跌入了无边的黑暗,耳边响起无数凄楚的哀泣与无奈的叹息,交织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