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味初品清苦,细啜乃有回甘,犹如我江东士人之处境,诸君且品品。”
孔昶依言品了一口,闭目片刻,叹道。
“茶是好茶,只是这品茶之心,已蒙尘垢,难辨其真味了。”
张岱却没那么多讲究,一口饮尽。
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青瓷与檀木相击,发出清脆一响。
“顾世兄,孔先生!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品茶论道?”
“那王猛的檄文,想必二位都看到了!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属实!”
“冉闵匹夫,其行径与胡虏何异?不,比胡虏更甚!”
“胡人掠财,尚知需留根苗以图长远,这冉闵,是连根都要给我们刨了!”
他口中的“刨根”,指的正是卫铄执掌的“血金曹”推行的“劝募”政策。
名为劝募,实为强制征收,根据田亩、资产核定“贡献”。
需以金银、粮秣、布帛,甚至船只、壮丁充数。
拒不缴纳或缴纳不足者,轻则田产被低价“赎买”。
重则被“血金曹”罗织罪名,家产抄没,男丁充军,女眷……下场更是凄惨。
张岱家业最大,损失也最惨重,利润大半被夺。
数个盐场,已被“匠鬼营”以“协办军需”之名,强行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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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晚辈家中,虽无盐铁之利,但祖传数千卷藏书,乃是家族数代心血。”
“那‘血金曹’的税吏,前日竟上门,言道‘书籍不能果腹,亦不能御敌’。”
“欲强征我陆氏藏书楼,充作‘匠鬼营’造纸之料!”
“若非家父以死相拼,暂时拦下,只怕……只怕……”他说不下去,眼圈微红。
对于诗书传家的陆氏而言,毁其藏书,无异于掘其祖坟。
孔昶重重放下茶盏,瓷器相撞之声在寂静的秘阁中格外刺耳,“岂止是财物!”
“我孔氏门下子弟,凡有才名者,皆被那‘司空府’征辟,不从者,便视为心怀叵测。”
“更有甚者,那‘无间堂’的鹰犬,无孔不入,动辄以‘通胡’、‘谋逆’相挟。”
“士人之风骨,斯文之尊严,已被践踏殆尽!”
“王景略檄文中那句‘权诈无信’,半点不虚!我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但未尽之言,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顾雍终于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不如如何?”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孔兄,张贤弟,陆贤侄,王猛檄文,固然道出我等心声。”
“然,冉闵势大,麾下乞活军凶悍如虎狼,墨离阴曹无孔不入。”
“慕容昭虽行仁术,终究是冉闵身边之人,我等一着不慎,便是灭族之祸。”
他顿了顿,拿起那卷檄文抄本,轻轻放在桌上。
“此物,是匕首,可刺伤冉闵,亦是火把,能引火烧身。”
“我等今日之会,是要借这把火,取暖?还是自焚?”
张岱猛地站起,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顾世兄!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祖辈基业,毁于我等之手?”
“冉闵是猛虎不假,但他如今四面皆敌!”
“北有慕容、苻坚,西有吐谷浑,内部还有流民、胡虏残余未清!”
“我等在三吴根深蒂固,若能联合起来,再寻外援,未必不能……”
“外援?”顾雍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张贤弟所指,是北边慕容?还是……更南边?”
秘阁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四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孔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