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喧嚣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冉闵骑乘着飒露紫,缓缓行走在江北的战场上。
他身后,是肃穆无声的修罗亲卫,以及部分乞活军的高级将领。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庆贺,甚至连胜利者的昂扬姿态都欠奉。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目光所及,是言语难以形容的惨烈景象。
大地仿佛被重新犁过,只是翻涌出的不是肥沃的土壤。
而是暗红发黑、浸透了鲜血的泥泞。
无数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破碎的姿态,铺满了从江滩到丘陵的每一寸土地。
有身披重甲、死不瞑目的哥特武士,有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仆从军士兵。
更有大量身着玄色,或缟素战袍的冉魏儿郎。
他们相互枕藉,兵器散落四处,许多尸体已然残缺不全。
被战马践踏,被刀斧劈开,被巨石砸烂……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人瞬间呕吐。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是主调,混合着尸体开始腐烂后特有的甜腻恶臭。
以及火油焚烧后的焦糊味、泥土的腥气味。
还有一股……内脏破裂后流淌出的、难以言喻的脏腑腥臊。
这气味粘稠而滚烫,附着在人的皮肤上,钻入鼻腔,直冲脑海,挥之不去。
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聒噪。
它们时而落下,肆无忌惮地啄食着,那些尚未完全冰冷的眼珠和软组织。
更有野狗在尸堆间穿梭,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撕扯着所能找到的任何血肉。
一些尚未断气的伤兵,在尸山血海中发出微弱的、如同鬼泣般的呻吟。
但很快,这声音就会被乌鸦的叫声或野狗的啃噬声淹没。
“清理战场!优先救治我方伤者!收敛将士遗体!”
张断嘶哑着嗓子下令,他的声音在这片巨大的坟场中,显得异常微弱。
幸存的乞活军和辅兵们,开始默默行动。
他们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机械地将还能动弹的同伴从尸堆中拖出。
辨认着那些早已冰冷、甚至面目全非的袍泽。
将他们小心翼翼地抬到一旁,排列整齐。
然而,敌我双方的尸体实在太多,太密集,很多时候根本难以分开。
只能先粗略地,将穿着冉魏军服的尸体找出。
至于胡虏的尸体……暂时无人顾及,也无力顾及。
冉闵勒住马缰,停驻在一处小小的坡地上。
这里曾是,他麾下“送葬营”与匈人“苍狼卫”残部,最后激战的地方。
地面几乎被暗红色的血浆糊住,踩上去黏腻湿滑。
一面残破的、绣着“武悼”二字的战旗,半埋在血肉泥泞中。
旗角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却依旧倔强地展露着一角。
他看到一名送葬营士卒,至死都紧紧抱着一名苍狼卫骑兵的腰。
他的后背被弯刀劈开,内脏隐约可见,但他的牙齿,却深深嵌入那骑兵的咽喉。
两人就以这种同归于尽的姿态,凝固在了死亡的瞬间。
他看到一名年轻的乞活军弩手,背靠着折断的弩机,胸口插着三支箭矢。
但他手中依旧紧紧攥着一枚磨砺过的“纸钱镖”,眼神望向北方,那是建康的方向。
他看到……太多,太多。
飒露紫不安地喷着鼻息,马蹄微微后退。
似乎也不愿踏足这片,被死亡彻底浸透的土地。
冉闵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平日里精光爆射、或深邃如渊的眸子。
此刻仿佛也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翳。
他脸上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削,紧抿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