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渭水平原的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卷起枯黄的落叶,拍打着长安丞相府邸,那朱漆剥落、略显陈旧的大门。
府内与外界的肃杀不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唯有回廊下,偶尔响起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以及从正堂方向,隐约传来的、压抑着的咳嗽声,打破这片沉寂。
正堂之内,药香与墨香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沉重的气息。
前秦帝国的掌舵者,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
正半倚在一张,铺着厚厚裘褥的卧榻之上。
他身上盖着锦被,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颧骨处,却反常地泛着一丝,病态的潮红。
昔日那双能洞察人心、令敌我皆惧的“曜石寒瞳”。
此刻虽然依旧深邃,却难掩深深的疲惫,眼窝深陷,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阴影。
然而,即便病体沉重,他的精神,似乎并未被完全击垮。
榻边矮几上,堆积着如小山般的简牍与帛书,上面密布着细小的字迹。
他枯瘦,但异常稳定的右手,正握着一支狼毫笔。
在一卷摊开的舆图上缓缓移动,不时用朱笔勾勒出,几个简洁的符号。
那幅舆图,囊括了几乎整个已知的天下。
从漠北草原到江南水乡,从西域流沙到东海之滨。
其上不同颜色的线条与标记,清晰地标示出,各方势力的消长与动向。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王猛的身体微微颤抖,他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捂住嘴。
待咳嗽平息,手帕中央已染上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他面不改色地,将手帕收起,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目光再次落回舆图,聚焦在荆州北部、汉水流域一带。
那里,被朱笔醒目地标注着“匈”字,以及一个,代表慕容燕国的玄色龙纹。
“景略,药煎好了,趁热服下吧。”一个温和,而带着忧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王猛的妻子,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慈和的妇人。
她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走到榻前。
王猛抬起头,对妻子露出一丝宽慰的、略显无力的笑容。
他接过药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的苦涩,让他微微蹙眉,但他随即恢复了平静。
“有劳夫人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
“我无碍,些许小病,不得事。外面……可有新的消息?”
妇人看着丈夫,强撑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痛。
但她深知丈夫的脾性,更明白他身上,肩负着何等重担,只得轻声道。
“刚收到,来自武关和潼关的例行军报,已放在那堆文牍最上面了。”
“另外,宫里有内侍来过,询问丞相病情,并说陛下,稍晚可能会亲临探视。”
王猛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舆图,喃喃自语。
“慕容友守襄阳,慕容垂袭扰敌后,暂时稳住了南线……”
“阿提拉主力,盘踞荆北,兵锋遥指江陵……”
“桓玄惶惶不可终日,竟向冉闵求援……呵,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苻坚所赐的、触手生温的“玄玉玦”。
脑海中飞速运转,将各方情报,如同散落的珍珠般串联起来。
慕容燕国两线作战,疲态已显。
匈人锐气正盛,但远离根基,后勤压力,会随时间推移而增大。
冉闵虽得喘息之机,但根基尚浅,北上则受慕容恪掣肘,西进则需直面匈人兵锋。
至于桓楚,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泡沫,其覆灭,只在旦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