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西南,漳河一处隐蔽的,废弃码头“鬼哭渡”。
残破的栈桥,被悄悄加固,朽坏的渡船,被修补得勉强能用。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劣质桐油味、新漆的刺鼻味道。
还有一种压抑着的、无数人绝望喘息,形成的低鸣。
没有灯火,只有零星几盏,裹着黑布的灯笼,像鬼火般摇曳。
岸边人影绰绰,如同鬼魅般,沉默地忙碌着。
地藏使安恪,裹着一件毫不起眼的、沾满尘土的灰色皮裘。
站在一座较高的破败望楼上,冷漠地俯瞰着下方。
他的脸庞掩盖在阴影里,只有偶尔计算时,手指快速捻动着,一串黑曜石算盘珠。
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哒哒”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他身边站着几个心腹,都是精悍沉默、眼神如鹰隼的粟特武士。
码头空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上百口棺材。
这些棺材并非上好木料,多是松木、柳木,甚至有些是粗糙的薄板拼成。
但无一例外,都被刷上了,厚厚的漆黑底漆。
上面用朱砂、白垩、石绿等颜料,勾勒出粗糙却诡异的,符咒图案。
混合了胡巫、佛教、道教的符号,看起来神秘而骇人。
这是地藏使的招牌,也是保护色,寻常人不敢靠近,更不敢开棺查验。
流民,成千上万的流民,像沉默的潮水般,聚集在码头外围。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交织着绝望、恐惧,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男人紧紧攥着拳头,女人死死搂着怀里,懵懂或哭泣的孩子。
老人们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些棺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归宿。
流民对面,是几个识文断字、嗓音嘶哑的“念契人”。
站在高处,反复宣读着规则,声音在夜雾中传播,冰冷而残酷。
“听着!都听清楚了!天王仁德,地藏慈悲,开‘生渡死契’!”
“江北一子,换一口‘赎身棺’,持此棺南下。”
“至东晋江陵‘安记义庄’,可兑粮五斗,或铜钱三百!”
“棺不过江,人不过界!棺至,则契成!人留江北,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一棺一契,绝无重复!棺内自有磁石为凭,伪造、抢夺者,天谴人诛!”
规则宣读完毕,流民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啜泣。
卖儿鬻女,古来有之。
但如此大规模、如此公开、以棺材为凭证的交易,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一个枯瘦如柴的男人,颤抖着将一个只有五六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推向前。
负责登记的书记官面无表情,快速问明籍贯、姓名、年龄。
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写下,让男人按了手印。
然后旁边的壮汉,一把抱起哭喊的孩子。
像丢一件物品一样,扔进旁边一个巨大的、临时围起来的木栅栏里。
那里已经挤满了,上百个同样命运的孩子,哭声震天。
男人则得到了,一块冰冷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他凭此木牌,可以去领取一口刷好漆的、空荡荡的棺材。
“我的儿啊……”男人抱着棺材,瘫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但那棺材,冰冷坚硬,给不了任何回应。
也有女子哭着跪求,愿以身代子,但规则冰冷,只要孩童。
因孩童在南边,更能卖上好价钱,或者……更易于控制培养。
青壮年需留下,或许还有被乞活军征召的价值。
地藏使安恪,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算盘珠响得更急。
他在默默计算,一个孩子的成本几乎为零。
一口薄棺和油漆的成本,运输利用黄河、泗水、邗沟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