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塬的春耕时节总是裹着沙尘,慕容昭勒住缰绳时,指节被风磨得发红。
她望着塬顶,那尊三丈高的木鹊雕像。
传说这是鲁班第七代传人用百年柘木雕成,双翅展开恰好丈量出十里军田的边界。
他举起半截榫头,断口处新鲜的木刺在阳光下泛着诡异青紫。
慕容昭俯身触摸雕像基座,指腹传来细微震动。
她突然抽出金簪刺入鹊眼,机括弹开的瞬间,二十年前的田契帛书如雪片纷飞。
羊皮地契上的朱砂界标,分明比现界碑偏西三十丈。
话音未落,东边田垄突然腾起黑烟,铜锣声撕开尘雾:\"官军烧田了!
三百流民像受惊的田鼠从沟壑中窜出,手中的耒耜反射着冷光。
慕容昭看见官军马队掠过麦田,为首者挥动的火把上缠着青绫,那是琅琊王氏的标记。
当马蹄踏过界碑时,她终于看清碑文被重新凿刻的痕迹。
硫磺粉在旗杆顶端爆燃,将王氏士兵的面甲照得通红。
流民们突然调转方向,用耜柄中弹出的铁钩勾住马腿。
二十年前埋设的捕狼陷阱,此刻发出嗜血的呻吟。
张破虏扯开衣襟,后背的刺青在火光中显现,那竟是木鹊当年丈量田亩的原始图谱!
慕容昭的金针划过皮肤,墨色线条间渗出鲜血。
三更时分,慕容昭在军帐中展开七丈素绢。
她用磁石摆出二十八宿方位,将流民口述的田界用朱砂标注。
当绘制到东北角时,笔尖突然不受控地歪斜,墨汁在绢上洇出狰狞的鬼面。
拂晓时分,士兵们从三丈深的地下挖出青铜瓮。
里面密密麻麻的五铢钱,排列成北斗七星。
慕容昭用银针挑开绿锈,露出钱眼处残留的粟米。
烈日当空时,慕容昭站在木鹊残骸上操纵浑天仪。
铜勺的影子投在素绢上,与张破虏背上的刺青逐渐重合。
突然,西南方向的田埂窜起幽蓝火焰,丈量用的准绳瞬间化作灰烬。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发现燃烧的灰烬在绢帛上恰好拼出\"王\"字。
当夜暴雨倾盆,慕容昭冒雨冲进泥泞的军田。
铜制量天尺插入水洼的刹那,她摸到地底交错的陶管。
那是王氏私建的暗渠,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地表纹路。
雨水冲刷出的沟壑,赫然是重新排布过的阡陌图腾。
铸铁炉的火光,染红了淮水。
慕容昭将收集的断剑投入熔炉,铜汁在范模中流淌成狭长的青苗剑。
冉闵割破手掌将血抹在剑脊,古老篆文在火光中浮现:\"剑锋所向,皆为汉土。
颁发铁劵那日,三千流民跪在重新竖立的木鹊雕像前。
慕容昭注意到有个老农,始终紧攥着发霉的穗头。
他脚边的陶罐里,二十年前的陈种正在发芽。
冉闵解下佩剑掷入熔炉,火星迸溅成北斗形状。
慕容昭用金针挑起一片浮渣,在放大水晶下看见微雕的蟠龙。
那本该随着洛阳大火,湮灭的皇室印记。
当第一百把青苗剑淬火完成时,暴雨中的淮阳塬响起惊雷。
慕容昭看见新铸的剑身上,雨水冲刷出的锈迹竟勾勒出前朝田制图。
解甲仪式选在春分日出,九百老兵跪在刚翻新的军田前。
铠甲放入熔炉的瞬间,慕容昭嗅到熟悉的血腥气,那是廉台之战特有的铁锈味。
突然有个独臂士卒痛哭失声,他的胸甲内衬掉出半截竹简。
次日清晨,慕容昭带着浑天仪来到界碑处。
当铜勺的影子指向参宿时,她挖出三具身裹前赵军服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