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脚跟的,是去年开春的一场瘟疫。”周明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城西的贫民窟闹瘟疫,一天死十几个人,县里的郎中都束手无策。那胡人却带着黑袍人去了,说用‘圣水’能治。谁也没想到,喝了他们的‘圣水’,真的有人好了!”
其实那“圣水”里掺了少量的鸦片和草药,能暂时缓解病痛,却治标不治本。可在当时的百姓看来,这就是“神迹”。一时间,信“天主”的人越来越多,从流民到商户,甚至有些衙役都偷偷入了教。
“他们说,信天主者,死后能上天堂;不信者,会下地狱。”周明远叹了口气,“还说,朝廷的律法是‘人法’,天主的律法是‘天法’,天法大于人法。起初只是说说,后来……就动真格的了。”
半年后,信众已达数千人。那胡人开始要求信众捐出“奉献”,先是钱财,后来是粮食,最后竟要百姓将土地献给“教堂”。知县自然不允,派人去查封教堂,却被信众拦了下来——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百姓,像着了魔一样,拿着锄头镰刀与县衙的人对峙起来。那胡人见状,竟煽动信众冲击县衙。他们砸烂了县衙的匾额,赶走了知县和大部分衙役,还将县衙洗劫一空。
周明远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知县逃了,县衙就成了他们的天下。那些黑袍人把十字架钉在正堂中央,逼着我们这些没逃的人跪下来拜。我抵死不从,被他们吊在房梁上打了三天三夜,若不是老衙役偷偷给我灌了药,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他指了指墙角那堆盖着布的杂物:“那些是没来得及带走的户籍册和税册,我拼了命才藏起来的。他们说‘天主面前人人平等’,要烧了这些‘分你我高低的俗物’,我想着总有一天朝廷会派人来,这些东西还有用……”
叶法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布单下隐约露出泛黄的纸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见过繁华的长安,也走过贫瘠的乡野,却从未见过这样被邪术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县城——不仅是房屋破败,更是人心的崩塌。
“那胡人后来呢?”青禾忍不住问道,手里的油灯晃了晃,映得他脸上满是怒意。
“半年前就走了。”周明远叹了口气,“留下几个管事的黑袍人,说要‘净化’泾阳。他们把信众编成‘圣徒队’,天天在街上巡逻,见了不戴十字架的就打,见了供奉土地神的就砸。商户不敢开门,农夫不敢下地,没过多久,粮缸就空了。”
他指了指院墙外:“现在信众也散了大半,有的跟着黑袍人去了别的县城,有的逃去外地讨饭,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或是被吓破了胆的。那几个管事的黑袍人见没了油水,也不怎么管事儿了,就守着城外的教堂,偶尔来城里抢点东西。”
叶法善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望着院墙外漆黑的夜空。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他想起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十字架,想起老婆婆空洞的眼神,想起那些游荡的野狗——这哪里是“净化”,分明是毁灭。
“周县丞,”叶法善的声音格外清晰,“明日起,先开仓放粮。”
周明远愣了愣:“粮仓……粮仓早就被黑袍人抢空了,只剩下些陈米,还被锁在教堂的地窖里。”
“那就去拿回来。”叶法善的指尖在袖中捏了个诀,“青禾,取符来。”
青禾连忙从行囊里取出黄符和朱砂。叶法善蘸了朱砂,在符纸上快速画了道“驱邪符”,递给周明远:“明日带着这符,召集还能动的百姓,跟我去教堂。那些黑袍人若是识相,便让他们滚;若是不识相……”
他没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寒意让周明远打了个激灵。老县丞看着符纸上流转的红光,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光亮,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道长……真的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