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姝的心事被一语道破,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握着船舷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被月光拉成一条银带的海面,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海风吹散。
“王爷说笑了,属下能有什么心事。”
“是吗?”
李万年也不逼她。
只是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撑在船舷上,任由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算得上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张静姝心上。
不疼,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
她转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远方,仿佛只是在闲聊。
可她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这些日子以来的朝夕相处,让她愈发看清了这个男人。
他不是神,他会在推演战局陷入僵局时烦躁地抓乱头发,也会在吃到一顿合口的饭菜时露出最纯粹的笑意。
他强大得如同天神,却又真实得像个邻家兄长。
正是这份真实,让她沉沦,也让她惶恐。
“王爷觉得,静姝做得如何?”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李万年有些意外,侧头看她:“什么如何?”
“市舶司,还有这次南下的种种谋划。”张静姝的目光迎上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倔强,“王爷可还满意?”
李万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含半分调侃,只有纯粹的欣赏。
“何止是满意。”
“简直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
“静姝,你不仅聪明,你还有能力。”
“从之前,到现在,你已经用你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你的能力,也证明了你的出色。”
听着他如此直白地夸赞自己。
张静姝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烫,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更深的苦涩。
果然
在他心里,自己首先是一个得力的下属,一个好用的工具。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王爷器重我,只是因为我的才华,对吗?就像就像您器重周胜,器重陈平一样。”
“若我只是个寻常女子,若我没有这份所谓的才华,王爷是不是便不会多看我一眼?”
“又或者,王爷对我另眼相看,只是因为我兄长?”
这番话,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说完,她便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李万年的眼睛,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空气,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浪涛声。
李万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坚强,实则脆弱得像月光下蝶翼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有些事,再拖下去,对她可能是一种煎熬。
“张静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张静姝浑身一僵。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看着我。”
张静姝咬着唇,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李万年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在旋转。
“你说的,都对,也都错。”
“我器重你的才华,欣赏你的智慧,这没错。”
“若你是个庸才,我不会将市舶司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你。”
“我看重你兄长的情义,这也没错。”
“你的兄长,在我身份低微时,能叫我一声兄弟,在我身处高位时,还能叫我一声兄弟,这份情意难得。”
张静姝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但是。”李万年话锋一转,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