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暮春,黄昏。
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洒在平安村的土路上,将王家院门口那两个护院的身影拉得老长,像两尊冰冷的泥像,杵在斑驳的木门两侧。他们手里的枣木棍子一下下敲着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敲在王家每个人的心上,也敲碎了这个小院落最后一丝安宁。
院内的狼藉还未收拾,碎成几瓣的木桌歪在墙角,被掀翻的灶台里还留着烧焦的柴禾,黑黢黢的烟灰沾在土墙上,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疤。桃花爹娘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言不发。桃花爹的烟袋锅子捏在手里,烟丝早就燃尽了,他却还在一下下用力嘬着,嘴角抿成一道苦涩的弧线。桃花娘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目光空洞地望着院门口那两扇紧闭的木门,仿佛透过那层木头,能看到门外虎视眈眈的目光。
桃花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时,脚步很轻,蓝布褂子的衣角扫过地上的碎木片,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手里端着两碗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粒咸菜丁,是家里仅存的粮食熬出来的。她走到爹娘面前,将粥碗递过去,声音放得柔缓:“爹,娘,喝点粥吧,空着肚子熬不住。”
桃花爹抬眼看了看她,接过粥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腿上,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不过半天的功夫,这孩子像是瘦了一圈,原本清亮的杏眼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可眼神里那股子倔劲,却半点没减。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桃花娘接过粥碗,刚喝了一口,眼泪就又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桃花啊,娘对不住你,”她哽咽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是爹娘没本事,护不住你,让你受这样的委屈。要是当初爹娘硬气一点,要是家里条件好一点,你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娘,别这么说。”桃花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尖触到母亲手上厚厚的茧子,那是一辈子操持家务、下地干活磨出来的,她的鼻子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世道不好,是狗旦太蛮横。我不怪你们,从来都不怪。”
她说的是真心话。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只求安稳度日,从未与人红过脸、拌过嘴。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在狗旦一手遮天的平安村,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就像风中的草,雨中的灯,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她怎能怪他们?怪他们,不如怪这吃人的世道,怪那作恶多端的恶霸。
院门口传来护院粗声粗气的呵斥声,打断了母女间的低语。“里面的,快点收拾,老爷说了,三天后大婚,这院子得拾掇干净,别扫了老爷的兴!”护院甲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嚣张,“还有那个桃花,老实待在屋里,别想着耍花样,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桃花娘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桃花身边靠了靠,像受惊的小鸟。桃花却挺直了脊背,抬眼望向院门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这两个护院,是狗旦特意派来的,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吃喝拉撒都在院门口的柴房,寸步不离,就连她去院子里打水,都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根本不给她半点和外人接触的机会。
狗旦算得精明,他怕她跑,怕她寻短见,更怕小露再来找她,坏了他的婚事。所以他用这样的方式,将她锁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像锁着一件即将到手的宝贝,等着三天后,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
可他不知道,越是这样逼她,她心里的决心就越是坚定。婚礼之夜的私奔计划,像一颗在黑暗中生根发芽的种子,在她和小露的心底,早已扎下了根。只是眼下,这道紧闭的院门,这两个守在门口的护院,成了横在他们面前最大的障碍。
吃过晚饭,夜色渐渐浓了,墨色的天幕压下来,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