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去看你的……”
田晓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看着她花白的鬓角,看着她粗糙的手上裂着的口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把仅有的一块红糖偷偷塞给她;想起她发烧时,母亲整夜抱着她,用酒精擦她的额头;想起母亲总说,等她嫁个好人家,就给她陪嫁一床新棉被。
可这新棉被,要用她的一辈子来换。
“妈,”田晓娥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让我走吧。”
“走?去哪?”赵桂枝一愣,“今天你就得去张家!”
“我去山上走走,”田晓娥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最后走一次,我就回来。”
田老实刚要骂,被三婶拉住了:“他叔,让她去走走吧,姑娘家心思重,散散心就好了,咱在这儿等着。”
田晓娥没再说话,径直走出屋门。院门口的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她像没看见似的,低着头往外走,蓝布褂子在一片红男绿女中,显得格外扎眼。
“晓娥!”田晓强忍不住喊了一声。
田晓娥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很快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赵桂枝心里七上八下的,拉着田老实的胳膊:“他爹,要不……我跟过去看看?”
“看啥?!”田老实烦躁地甩开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上天不成?让她去!等会儿就乖乖回来了!”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坐立不安。他走到院门口,望着老槐树的方向,烟袋锅子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鞋底。
田晓娥并没有往山上走。
她绕过老槐树,沿着村后的小路,一步步往崖边挪。晨雾已经散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路边的蒲公英开了,白绒绒的球,风一吹就散,像她抓不住的日子。
她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想起些什么——小时候在这里追过蝴蝶,上学时在这里背过课文,和村里的姑娘们在这里说过悄悄话,说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那时候说的日子,不是这样的。
她走到崖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下了。柳树的枝条垂到崖下,像谁的头发。她扶着树干,往下看。昨天她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灌木丛的尖刺划破了她的额头,却没让她死成。王建国抱着她往上爬时,她迷迷糊糊的,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座山,让她莫名地踏实。
可踏实是暂时的,该来的,还是会来。
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又响起来,更近了,还夹杂着人们的哄笑声。田晓娥知道,他们在催她了。催她穿上那件红棉袄,催她坐上那辆拖拉机,催她跳进另一个深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那个硬壳笔记本。她昨天跳崖时,顺手揣在了兜里,竟然没丢。她翻开本子,最后一页那句“这不是我的命”,墨迹已经干了,却像还在往下滴。
她把笔记本放在柳树根下,用几块石头压住。她不想带它走,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绝望。
然后,她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身上的土,像是要赴什么重要的约。
她朝着拖拉机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亲人,有她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平安村。可那里,没有她的活路。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野草的味道,是她熟悉的味道。她笑了笑,笑得比姑射山的野花还轻。
“我不嫁。”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大山说。
说完,她张开双臂,像只想要飞的鸟,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绿色灌木丛,纵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