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斜前方的孙磊,几乎在主任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从容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方格稿纸。
那是省委宣传部统一印制的标准稿纸,页眉还有红色字体。
他翻开一页,上面竟然已经写好了标题和开头两三行字。显然,他要么是提前猜到了题目并做了准备,要么就是在领导讲话的后半段就已经开始构思甚至动笔了。
孙磊似乎察觉到林凡的目光,侧头瞥了一眼,看到林凡面前还是空白的笔记本和那支廉价的英雄钢笔,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优越感更明显了。
林凡没空理会旁人,他铺开稿纸,钢笔尖狠狠扎下去,仿佛那不是纸,是那个该死系统的脸。
标题必须又红又专:《学习领会精神,扎实做好新时期宣传思想工作》。
开头规规矩矩,几乎是机械地复述领导讲话的精髓,大段引用围绕中心、服务大局等关键词,并充分表达“深受教育”“倍感振奋”。
这部分他写得飞快,多年学术生涯锻炼出的“学术裁缝”功底,让他对这种穿靴戴帽的套话组装驾轻就熟,几乎不需要过脑子。
然后,艰难的部分来了。
他必须把那几点不敢太超前又得有点“前瞻性”的“私货”塞进去,还要显得自然,像是听完报告后深入思考的产物。
“网络的开放性、匿名化以及去中心化的特点及趋势强化了网络行为者的非对称优势,需警惕个别别有用心之人和组织,进行有组织、规模化的谣言生产和渗透,其传播速度和破坏力可能远超传统模式,必须未雨绸缪,加强技术监测和研判”。
“网络世界的虚拟性可能导致部分网民责任感弱化,言行失范,混淆了虚拟行为与现实社会责任的界限,这为网络道德建设和有效舆论引导带来了全新挑战,需探索符合网络特点的引导方式”。
“在始终坚持党管媒体、巩固主流媒体舆论主导权的前提下,也需关注并研究如何更有效地与日益活跃的民间网络舆论场进行良性互动和引导,避免两个场域脱节甚至对立,从而真正提升舆论引导的针对性和实效性”。
每写一句,他都觉得脸上发烧。
这些观点在2025年平淡无奇,甚至有些老生常谈,但在2005年,尤其是出自一个刚报到、毫无实践经验的新人之口,显得格外扎眼和不安分,以至于感觉自己正在批量生产一种特殊的文字垃圾。
期间,“工作报告即将截止”的幻痛又发作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强烈,让他不得不停下笔,死死按住太阳穴,深呼吸等待那阵剧烈的悸动和恐慌过去。
他这副痛苦构思的模样,落在周围已经渐入佳境、笔走龙蛇的同期生眼里,显得格外突出,尤其是落在孙磊眼里。
孙磊已经写满了一页多稿纸,字迹工整清晰,段落分明。
他偶尔会停下笔,故作沉思状,实际上眼角的余光却在扫视周围人的进度。
看到林凡那副狼狈不堪、对着稿纸苦大仇深的样子,他内心那点优越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来是个银样蜡枪头,连篇心得体会都憋得这么费劲。”孙磊在心里嗤笑,“也是,看他那穿着打扮,用的钢笔,估计也没什么背景和见识,能进部里怕是走了大运。”
收稿时间迫近,大家基本都写好了自己的心得,纷纷起身活动,上厕所。林凡却不敢离开,倒计时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埋着头,继续奋笔疾书,手腕已经酸痛。
孙磊和另外一个看起来比较活跃的学员凑在一起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林凡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