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的夜雾像是被鲜血浸过一般,冷得刺骨,快艇引擎在江面撕开一道惨白的水痕,轰鸣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却压不住船舱里那股骤然炸开的、冰到骨髓的死寂。
苏瑶还紧紧抱着那本烫着暗纹的黑色牛皮布防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硝烟与江水的湿气黏在她的脸颊,方才浴血突围的亢奋还未褪去,可目光落在林晚秋递来的内鬼名册最后一行时,整个人像是被冻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潜伏代号:玄雀;真实身份:皖南游击队副队长,柳如烟;隶属:日军特高课华东区,直属上司:松本樱。”
一行娟秀却冰冷的日文与中文对照字迹,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脏。
快艇尾部,柳如烟就站在那里。
她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两把磨得发亮的驳壳枪,裤脚扎紧,脚上是一双沾了泥污与血渍的粗布军靴,平日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眉眼此刻垂着,被江风掀起的碎发贴在额角,遮住了大半神情,可那缓缓抬起的右手,袖口滑落的一瞬,一枚银色樱花徽章在雾色里闪着冷冽的光——那是松本樱直属特高课特务的最高标识,比普通宪兵的徽章更精致,也更致命。
船舱里的人,瞬间都僵住了。
赵刚扛在肩头的歪把子机枪猛地一顿,粗粝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柳如烟,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沙哑的怒吼:“柳如烟!你……你真的是玄雀?!老子不信!上次在桐庐县城,是你替我挡了三枪!是你带着游击队把我们从日军包围圈里救出来的!你怎么可能是鬼子的特务!”
阿青攥着柳叶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小姑娘眼眶瞬间红了,她从小跟着柳如烟在江面打鬼子,喊了她三年的“柳姐”,在她心里,柳如烟是比亲姐姐还要亲的人,是敢提着刀跟日军快艇硬碰硬的女英雄,是游击队里人人敬佩的副队长,可此刻,那枚樱花徽章,那白纸黑字的名册,像耳光一样扇在所有人脸上。
“柳姐……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阿青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相信。
宋砚秋靠在船舱侧壁,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浅灰色的衬衫,他原本锐利如刀的眼神此刻沉得像富春江底的淤泥,双枪已经悄然握在掌心,保险栓轻轻拨开,却没有立刻瞄准——他跟柳如烟并肩作战过五次,深知这个女人的身手与智谋,更清楚,她能潜伏到今天,绝不是简单的眼线,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局。
林晚秋推了推细框眼镜,指尖微微发抖,她连夜破译电讯、冒死偷出口令册,本以为揪出内鬼就能洗清自己的嫌疑,可没想到,藏在最核心、最让人信任的人,竟然是一直站在他们身前挡枪的柳如烟。她看向陈生,声音轻却带着愧疚:“陈先生,是我大意了,我一直以为内鬼是上层的妥协派,从来没有怀疑过游击队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陈生身上。
陈生站在船舱中央,一身还未换下的日军二等兵制服沾满了灰尘与血点,军帽已经摘了,额前的碎发被江风吹乱,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快艇尾部的柳如烟,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震惊,有痛惜,有失望,更有一丝早已深埋心底的、隐隐的察觉。
他没有立刻拔枪,也没有下令动手,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穿透了江面的雾霭,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如烟,从民国二十六年淞沪会战,你在南京城外拉起第一支江面游击队开始,到今天,整整八年。我们在新安江炸过日军运兵船,在太湖截过军火,在杭州城救过被俘的同志,你救过我三次,救过苏瑶两次,救过赵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