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里那只公鸡才打了头遍鸣,声音还没落下去呢,贾张氏就已经盘腿坐在炕沿上开始骂了。
她骂了一早上了,也不管秦淮如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秦淮如从昨晚上到现在就没怎么说过话,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也不知道添柴,就那么干坐着,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黢黢的灶膛。
小当起来喊饿,她也没听见。槐花爬到她膝盖上叫她妈,她也没反应。
最后还是小当自己去灶台上端了昨晚上剩的半碗凉粥,姐俩一人一口分着喝了。
贾张氏才不管她呢,坐在炕沿上照骂不误。
先是易中海:“这老易也是,收了干儿子就忘了咱们贾家。以前东旭在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隔三差五就往咱家跑,问家里还有没有煤、冬天冷不冷、孩子学费够不够。现在呢?嘴上说帮忙帮忙,帮到哪儿去了?帮到棒梗被下放!他那个干儿子崔大可更不是东西,他要真是上了心,去李主任那儿多跑两趟,咱们棒梗至于到今天这一步?”
接着是崔大可:“那姓崔的王八羔子,嘴上抹蜜似的答应得噼里啪啦响,什么‘秦姐你放心’,什么‘我找李主任想办法’,什么‘快了快了马上就有信儿了’——快了在哪儿呢?我呸!就是一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头大脖子粗,一肚子坏水,就知道占便宜!”
然后是后院刘海中家:“老刘家也是黑了心肝了!四个鸡蛋!四——个——鸡——蛋!我们小当槐花过年都舍不得吃的,全给他们家送去了!棒梗都判了,鸡蛋也不知道给送回来!怎么着,留着给他家刘光齐孵小鸡呢?”
最后骂到轧钢厂:“这轧钢厂也是缺了大德了!东旭是为了厂子没的,工伤死的!老贾也是在这个厂子干了一辈子的,从建厂就在里头抡大锤!两代人给你们卖命,到头来连个孙子都护不住,真是一点人情味不讲!这帮人的良心都让狗吃了!”
她骂了一圈,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她自己嘴角都积了一圈白沫,嘴唇上沾着唾沫星子亮晶晶的。
那张老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一跳一跳的。
可那嗓门始终压着,没敢放开了嚎。
这种压着嗓子的骂法比放开了骂更累人——放开了骂,气是顺的,骂完了心里头也敞亮,跟放完炮仗似的,炸了就舒坦了。
压着骂呢?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越骂越憋屈,越憋屈越骂,恶性循环。她骂得口水都干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又端起炕沿上那碗凉白开灌了一口,接着骂。
秦淮如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她猛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那马扎都被她带得往旁边翻了,啪嗒一声倒在地上。
她转过身——贾张氏看见她那张脸,灰白灰白的,跟糊了层窗户纸似的,眼圈乌青,眼窝子都陷下去了,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还裂了个小口子,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晾干了的纸,皱皱巴巴的。
她白了贾张氏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往日的温顺,也没有往日的隐忍,就剩下烦躁和疲惫,是那种被逼到墙根底下实在没有退路了才会有烦躁和疲惫。
“妈,事情都这样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似的,说话都带着气声,
“您再骂又有什么用?这屋子里就咱们几个人,您就是骂破了天,他们在外头也听不见。易大爷听不见,崔大可听不见,刘海中更听不见。您骂了半天,就是让咱们娘几个听着,让小当槐花听着。有用吗?”
贾张氏正骂到兴头上,被秦淮如这一句话硬生生怼回来,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