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审食其以治粟内史之职,埋首全国粮仓、户籍、赋税的竹简卷宗,又亲率右丞公孙襄、仓令郑荣巡行洛阳城郊、关中畿内的乡野阡陌,亲眼所见的景象,远比竹简上冰冷的数字更让他心头沉坠。汉初民生凋敝,早已不是史书上的四字虚言,而横在天下复苏面前最致命的症结,并非无田可耕、无民可役,而是农业生产力被原始工具与粗放耕作方式死死锁死,完全释放不出土地本有的地力。
放眼田间,百姓手中握着的依旧是从上古传袭下来的木耒、石铲、石锄,铁制农具稀缺如金,只有极少数勋贵、豪强家中才用的了铁犁、铁锄,寻常农户连见都难见一面。耕作方式更是停留在最原始的火耕水耨:放火烧掉荒草荆棘,直接把种子撒在地里,之后便任由禾苗自生自长,不深耕、不除草、不施肥、不培土。土地常年板结瘠薄,风调雨顺的丰年,一亩田收成也不过一石出头,但凡遇上一点旱情、涝灾,便立刻颗粒无收。大片因战乱抛荒的良田沃野,就平平整整铺在眼前,百姓却无力耕种、无力改良,只能守着几亩薄田忍饥挨饿,孩童面黄肌瘦,老者佝偻喘息,连最基本的果腹都成了奢望。
审食其立在田埂之上,看着老农佝偻着背,挥着木耒一点点刨开干裂的土块,汗水砸在地上,连一丝湿痕都留不下,心中百感交集。他身为执掌天下农桑、钱粮、赋税的治粟内史,比谁都清楚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国以农为本,农以技为先。没有农业生产力的根本性突破,再多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分配荒地的仁政,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国库永远空虚,百姓永远饥寒,大汉的统治根基就永远扎不牢。
回到治粟内史衙署,他屏退左右,独坐堆满文书的案前,闭上双眼,以穿越者的清淅记忆,细细回溯大汉开国之后,往后数百年间华香农业真正实现的科技进步与制度革新—— 那些被历史充分验证、切实可行、真正改变华香农耕格局的成果,一字一句、一项一术,在他脑海中清淅铺展:
大汉四百年,是华夏传统农业从原始粗放走向精耕细作的黄金变革期,每一项技术突破,都直接撬动着粮食产量与国家实力的飞跃。首先是犁耕技术的革命,从汉初的人力耒耕、单牛浅耕,逐步发展为成熟的二牛抬杠耦犁,两牛牵引一犁,一人扶犁操控,既能深耕破板结,又能翻土培垄,耕作效率提升数倍,彻底告别了浅耕粗作的低效;其次是耕作制度的革新,汉武帝时期搜粟都尉赵过总结实践经验,发明代田法,沟垄相间、逐年互换,保墒抗旱、养地增产,后来又出现区田法,让贫瘠山地、丘陵也能实现高产,自己这时候是等不到赵过出生再任用他了;其三是播种工具的飞跃,三脚耧车横空出世,一次完成开沟、播种、覆土三道工序,一天可播种百亩,彻底终结了人工撒播的低效、浪费与出苗率低下;其四是肥田技术的系统化普及,人畜粪肥、植物绿肥、秸秆堆肥的制作与施用形成固定方法,彻底改变了土地 “只种不养” 的瘠薄困境;再加之铁制农具的全面普及、各类水利工程与灌溉工具的改良,共同构筑起汉代农业繁荣的根基,让大汉得以支撑起庞大的人口与国力。
这些技术,全是汉代本土诞生、历经数代实践检验的成熟成果,并非凭空捏造、超越时代的 “奇技淫巧”,每一项落地,都能直接、快速地提升粮食产量。而眼下的汉初,这些技术统统处于空白状态,百姓守着万顷良田,却用着万年不变的原始方式,空有地力而无法发挥。审食其心中瞬间通透:欲改革生产关系、调整土地与赋税格局,必先提升生产力;欲安天下万民、固大汉根基,必先兴农耕之技。生产关系的调整,必然触动勋贵、豪强的既得利益,阻力滔天;而生产力的技术革新,是百姓增收、国库增粮、豪强扩产的天下共利之事,无人会反对,也最易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