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是在浓雾弥漫的清晨下令拔营的。
号角声撕裂了彭城西大营长达数月的沉寂,一声接一声,从主营向四方营垒蔓延,像某种庞大巨兽苏醒时的低沉咆哮。整座营寨瞬间沸腾起来。
审食其是被马蹄声和呼喝声惊醒的。他翻身坐起,透过棚屋的破缝向外望去。天色尚暗,但营中已火把通明,无数人影在雾气与火光交织的光影中穿梭。辎重车辆从库房拖出,马匹被套上辕驾,甲士们一边披甲一边冲向集结位置,军官的喝令声此起彼伏——
“一营集结!速!”
“粮车先行!让道!”
“弓弩营辎重装车!快!”
审食其心中一凛,迅速起身。几乎同时,院门被推开,屯长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楚兵闯了进来,面色冷峻。
“收拾!半刻钟后出发!”屯长声音短促,“只许带随身衣物!”
审食其迅速将仅有的两件换洗衣物和那块发硬的油布包塞进包袱。他看向北屋和西屋,吕雉已扶著门框站在门口,衣衫整齐,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西屋里,刘太公被搀扶出来,老人颤巍巍的,眼里满是惊恐。
“去去哪?”太公哆嗦著问。
无人回答。楚兵将三人推搡出小院,押向营中主道。雾气浓重,但整条道路上已挤满了车辆人马。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轰鸣,马蹄踏地声密集如雨,兵甲碰撞声、将领号令声、民夫吆喝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审食其护在吕雉和太公身前,在拥挤人流中艰难前行。他抬眼望去,主营方向,那杆绣著巨大“楚”字的大纛正在缓缓升起,在晨雾中如同一面招引战争的旗帜。
果然要去荥阳了。项羽终于要发动总攻。
他们被押到一支特殊的车队前。三辆加固过的马车已经备好——不是囚车,但并无区别。车身以厚木打造,窗栅粗如儿臂,车轮包铁,拉车的是四匹健硕辕马。这显然是为长途押运重要人质准备的。
“上车!”押送的军司马厉声道。
审食其先扶太公上了第一辆车,老人手脚无力,几乎是被拖上去的。然后是吕雉,她的动作依旧保持着刻入骨子里的从容,即便登上马车,也微微整理了一下裙裾才坐下。审食其上了最后一辆,坐在她斜后方,隔着车窗能看见她的侧影。
车帘放下,但栅栏缝隙足以让审食其观察外面。
雾气渐散,晨光初露。整座楚营完全活了过来,变成一台精密而暴烈的战争机器。步兵方阵正在集结,长戟如林,皮甲在微光中泛著暗沉光泽;骑兵在营外平地上列队,战马嘶鸣;辎重车队绵延如长蛇,粮袋、箭箱、攻城器械部件被装上一辆辆大车。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马粪和一种近乎实质的肃杀之气。
审食其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军士,投向中军大帐方向。那里已是一片空旷,大帐正在被拆卸,但帐前那片空地中央,一人一马静静矗立。
项羽。
他今日穿着一套深玄色的犀皮甲,外罩墨色大氅,胯下乌骓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息在寒冷空气中喷出白雾。项羽并未发号施令,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的大军,他的战争。
距离太远,审食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股无声的压迫感。那是独属于霸王的、睥睔一切的自信与决绝。范增离去、钟离眛被疏远、军心浮动的隐忧,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具伟岸身躯所散发出的战争意志所掩盖。
项羽忽地一勒缰绳,乌骓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他拔出佩剑,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弧光,直指东方。
没有冗长的誓师,没有激昂的陈词。只有一个动作,一个方向。
但整支大军,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动,骤然开始向东流动。前军骑兵率先开拔,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步兵方阵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颤;辎重车队缓缓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