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将林如海与贾敏的身影投在窗棂上。
林如海握着贾敏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清淅的骨节,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敏儿,这些日子,我反复思量,关于骞哥儿……我有个想法。”
贾敏微微侧首,苍白憔瘁的脸上,那双因连日哭泣而略显红肿的眼睛看向丈夫,带着询问。
林如海顿了顿,清淅说道:“待宋骞通过童试之后,我想收他为弟子。”
贾敏眸光微动,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轻轻“恩”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此番大难,”林如海的声音染上沉痛,但提及宋骞时,又转为一种复杂的激赏,“若非骞哥儿事前提醒、临机决断、事后谋划,我林家……早已万劫不复。
此子之才,远非聪慧二字可概,观其心性,沉稳果决,知进退,明得失,更难得的是那份临大事而不乱的定力与狠劲。
最难得的是过了年他才十一岁。”
他看向妻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看重:“我宦海沉浮多年,见过多少所谓少年英才,或轻狂,或迂腐,或只知死读书。
如骞哥儿这般,既能洞察人心、通晓权术,又能脚踏实地、心思缜密者,实属罕见。他于我家有再造之恩,我更惜其才。
收他为弟子,悉心教导,一则全了这份恩情与缘分,二则……此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若能引其入正途,为国为民,亦是一桩善缘,于我林家,或也是一份难得的臂助。”
贾敏安静听着,待丈夫说完,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声音虽虚弱,却清淅:“老爷思虑的是。那孩子……确是个万里挑一的。”
她眼前浮现出宋骞清俊沉静的面容,火光中挺直的背影,还有那日匆匆一瞥间,他指挥若定的模样。
“这几日我虽病着,也听下人说了些。从提前让杨根旺接应,到火起时安排母亲和玉儿转移,再到后来与沉百户商议,拿人、审讯、定计……桩桩件件,条理分明,手段老辣。”
贾敏说着,眼中流露出后怕与感激,“老爷,咱们欠这孩子一条命,不,是满门的命。收他为弟子,名正言顺,咱们也能更好地照拂他,报答这份恩情。”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依旧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痛楚,温声劝道:“老爷,盐院事务千头万绪,丁显虽去,馀波未平,你又……心里装着事。
我看骞哥儿虽年少,但见识不凡,心思也深,往后若遇到难决之事,或许……也可与他商议一二,多个人帮着参详,总比你一个人硬扛着好。”
林如海闻言,浑身一震,握着贾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与无尽的悔恨。
“商议……是啊,是该商议。”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象从胸腔里挤出来,“若是……若是我早听他的,从一开始就严加防备,将玉儿和她弟弟早早送走,或者……或者那晚多派些可靠的人手……咱们的孩儿……就不会……”
巨大的悲痛与自责再次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个襁保中柔软的小小身躯,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就化为了焦炭。
这痛,这悔,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贾敏的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丈夫颤斗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撑。
良久,林如海才勉强平复了一些,但神色中的颓唐与沧桑却更深了。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象是做出了某个决定,“骞哥儿……看事往往比常人透彻几分。以后,有些事,我是该听听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