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长老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墙转角处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衍还坐在石井沿上。他把姜长老给他的那粒暗绿色丹药托在掌心里,没有立刻吃。丹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雾,灰雾不是从丹药表面散发出来的,而是丹药本身的材质在月光下显现出的纹理——断肠草研磨成粉之后会留下一种独特的丝绢光泽,这种光泽在暗处看不出来,只有在清冷的月光下才会显现。他把丹药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两息,然后放回掌心,继续看着。
云杳杳知道他在犹豫什么。那粒丹药吃下去之后,半个时辰之内他的身体会失去痛觉,但脑子是清醒的。这意味着他会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胸骨被切开,清醒地感知到有人在拨弄他的心脏前方那个刻在骨头上的符文,清醒地感知到所有的拉扯、挤压、震动,唯独感觉不到痛。对大多数人来说,感觉不到痛就够了。但周衍在洞穴里被折磨了六十三次,每一次被放血的时候他都是清醒的,每一次被灌药的时候他都是清醒的,每一次伤口结痂又被重新撕开的时候他都是清醒的。对他来说,“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被切开”这件事本身,可能比疼痛更可怕。
“那颗药不会影响你的神识。”云杳杳说,“麻沸散的成分是断肠草提取物,断肠草的麻醉机制不是压制神魂,是暂时阻断经脉中痛觉灵力的传导。你的神识在手术过程中会保持完全清醒,如果你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内视看到我在做什么。”
周衍把丹药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断肠草是毒草。炼丹的人一般不敢用。”
“姜长老不是一般的炼丹师。她能把断肠草的毒性分离出来,只留麻醉的成分。那颗药里断肠草的剂量被她精确控制在一钱三分——多一分会引发心悸,少一分麻不倒圣境修士的筋骨。她说给你吃半粒,是怕你身体太虚,受不住全粒的药力。你如果觉得不放心,可以先吃半粒,剩下的半粒在手术台上再吃。”
周衍摇了摇头。“不是不放心。”他把丹药托高了一点,月光穿过丹药的半透明表面,在他掌心里投下一个淡绿色的小小光斑。“我是在想,我在那个洞里被折磨了这么久,他们给我灌的药也是丹药,黑色的,有很浓的生机。那些药也是炼丹师炼的。一个炼丹师可以炼出救人的药,也可以炼出害人的药。同一双手,同一个丹炉,炼出来的东西可以是解药,也可以是毒药。区别只在于炼丹的人想让你活还是想让你死。”
他把丹药放进嘴里,没有嚼,直接咽了下去。咽下去之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呼出来的气在月光下化成了一缕极淡的白雾,白雾散开之后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麻醉药开始起作用了。他的身体正在一节一节地放松,先是肩颈,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腰腹。放松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是药力在沿着经脉扩散,把传导痛觉的灵力通道一条一条地关闭。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瞳孔没有涣散,目光比吃药之前更亮了一些,说明他的神识不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因为身体疼痛的暂时消失而变得更加清晰。
“现在感觉怎么样。”云杳杳问。
“轻。”周衍说。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了个面,看着自己的手背。“身上不疼了。在那里面的时候,身上到处都是疼的。胸口疼,后背疼,手上被丹火烧过的地方也疼。疼了太久,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之后就不觉得那是疼了,就是身上一直有什么东西在硌着,在咬着你。现在忽然不疼了,感觉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了。”
林青璇在石凳上听着,没有说话。她把右腿换了个角度搁在石凳上,用手轻轻按了按膝盖上的绷带。绷带还很紧,但药膏的凉意已经渗进去了,肿胀的部位不再像刚才那样烫得吓人。她按了两下,确认膝盖还能承受压力,然后抬头看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