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南的茶马互市广场上,日光铺洒得坦荡而温厚,青石板路面被数百年的马蹄与脚步磨得莹润发亮,缝隙间还嵌着细碎的茶末与风干的马草,藏着整条古道吞吐不尽的烟火气。广场正中临时搭起的木台不算奢华,却铺着藏式氆氇与汉地青绸,左右两侧分列着长案,案上只摆着陶壶、粗碗,与一只刚炖好、还冒着热气的茶香鸡,金黄油亮的鸡身浸在深褐泛红的茶汤里,高山乔木茶的清冽混着土鸡的鲜醇,一缕香风漫开,压下了广场上原本紧绷的争执声息。
今日是汉藏茶商、藏区牧民、马帮代表三方和解大会的第二日,也是最关键的一日。昨日以茶香鸡破冰,怨愤稍解,今日便要落定实打实的规矩——茶叶收购价、马帮运费、贸易时限、货物交割细则,每一条都牵连着整条茶马古道上数万人生计,容不得半分含糊。沈砚端坐木台主位,一身绯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腰间尚方宝剑剑穗垂落,沉稳不动,自有钦命食探的威仪;苏微婉立在他身侧,浅碧色衣裙素雅洁净,手中捧着药箱,随时预备为情绪激动之人平复心绪;卓玛身着藏式彩条长袍,发间缀着绿松石饰物,汉藏双语流利转换,既是翻译,又是联结两方的纽带;老茶翁拄着藤杖,鬓角霜白,代表江南与滇地汉茶商坐镇;扎西换了一身干净的麻布短打,不再是往日马帮副手的凶悍模样,垂手立在一侧,等候着属于马帮的公道与规矩。
广场之上,百余人分列两侧。左侧是汉地茶商,多来自江南苏州与滇地本土,身着绸衫,手中攥着账本与算盘,神色间既有昨日和解后的松弛,又有对成本与利润的忐忑;右侧是藏区牧民与部落头人,身着藏袍,腰挎短刀,面色黝黑粗犷,眼神直愣愣望着台上,盼的是一个能养家糊口的公道茶价;马帮的数十名代表站在中间,大多是跟着罗三混过多年的马夫,手上有老茧,肩上有压痕,既怕运费定得太低白受路途苦,又怕重蹈罗三残暴垄断的覆辙。
风掠过广场边缘的普洱茶树,叶片沙沙作响,沈砚抬手轻按,全场瞬间寂然,连马蹄踏地的轻响都停了下来。
“昨日以茶香鸡解怨,今日便以白纸黑字立规。”沈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破日光落在每个人耳中,“茶马古道,从来不是某一人、某一方的私产,是汉藏互通有无的血脉之道。茶换马,马助耕,茶养人,马载人,断了哪一环,整条路都是死路。罗三以暴垄断,茶商以压价牟利,牧民以怨抵对,到头来,路荒了,人穷了,货断了,没有一方是赢家。”
他话音落,卓玛立刻用藏语朗声转述,牧民们纷纷点头,粗粝的脸上露出认同之色,有人轻轻捶了捶胸口,以示敬意。
老茶翁缓缓起身,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茶册,册上记着近十年高山乔木茶的收购市价,指节突出的手指点着纸面,声音沙哑却沉稳:“诸位乡邻、藏地朋友,老朽是滇地老茶人,儿子也成了罗三手下的冤魂。往日汉商压价,一是江南茶市萧条,保本艰难;二是罗三运费盘剥,不得不从牧民身上克扣。今日沈大人主持公道,我等汉地茶商,当众承诺——高山乔木茶,一等茶一斤换青稞一斤二两,二等茶一斤换青稞一斤,三等茶一斤换青稞八两,绝不克扣分毫,绝不以次充好,绝不压级压价。”
此言一出,牧民阵营瞬间炸开了低低的惊呼。
往日里,汉商压价最狠时,一斤一等乔木茶只能换半斤青稞,牧民们跋山涉水采茶数月,换来的粮食尚且不够一家老小糊口,如今价格直接翻了一倍有余,实实在在的公道砸在眼前,不少牧民眼眶瞬间红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牧民颤巍巍站起身,双手按在胸前,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真……真的?我们的茶,能换饱肚子的粮?”
“千真万确。”老茶翁重重点头,将茶册递到卓玛手中,让她逐字逐句翻译给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