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9:00。
多媒体会议室。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暴雨隔绝。
只有投影仪那一束惨白的光柱,像是一把手术刀,剖开了会议室里浑浊的空气。
李牧站在讲台上。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有些皱巴的旧衬衫,头发也没打理,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在台下那两排衣着光鲜、精神抖擞的腾讯精英面前,他就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演。
“那个李牧,开始吧。”
“好好的。”
李牧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过,双击打开了那个名为《李牧的检讨书》的文档。
唰。
屏幕亮起。
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了整个画面。
李牧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紧张(演的)而有些发颤:
“各位领导,同事们经过昨晚的反思,我对项目提了一些那个,比较悲观的建议,第一条,关于合规性”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建议立即关闭针对未成年人的无上限充值通道,并取消化肥购买的倒计时强提醒,否则,极易引发家长投诉和监管介入”
“噗嗤——”
一声极其刺耳的笑声,打断了李牧的朗读。
王大嘴坐在第三排,实在没忍住,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
他一边擦嘴,一边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李牧:
“李牧,你是不是脑子瓦特了?还是你家里有矿?”
王大嘴夸张地摊开手,对着周围的同事说道:“小学生可是我们的金主爸爸!你看看昨天的数据,那几个充值榜前十的,全是拿着爸妈手机刷的!你让我们把钱推出去?你是竞品派来的卧底吧?”
“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在那个草莽年代,“搞钱”是唯一的政治正确。
保护未成年人?
那是教育局的事,关做游戏的什么事?
李牧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
他没有反驳,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我考虑不周,那我念下一条”
这一刻,他的卑微,衬托得台下的嘲笑更加肆无忌惮。
但他握著鼠标的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在心里默念:笑吧,第一条死罪,已存档。
“第二条”李牧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试图盖过还在持续的窃窃私语,“关于用户生命周期。根据数值推演,如果不增加免费产出,第 15 级时将会出现断崖式流失”
“停停停!”
这一次打断他的,是运营主管。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他一脸不耐烦地敲著桌子:
“李牧,你不懂运营就别乱放炮行吗?什么流失?我们背靠几亿 q 弹窗!流量用都用不完!走了一个再拉十个进来就是了!互联网思维懂不懂?只要漏斗口子开得够大,还要什么自行车?”
“就是啊,咱们这可是腾讯平台,又不是那些小作坊。”
“危言耸听,为了写报告而写报告。”
“我看他就是想证明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哗众取宠。”
嘲讽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讲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