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寡妇家的地,去年种的高粱,没收成,淹了。”“那片杨树林,是前几年大伙儿一起种的,防风固沙。”“看见那个土堆没?老辈人说,是以前河神庙的遗址,后来发大水冲毁了。”
他的介绍简单朴实,像在讲述自家后院的东西。李明霞默默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些在冬日里显得毫无生气的土地、树木和土堆。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脚下的地势开始平缓下降,积雪中开始出现鹅卵石和粗糙的砂砾。风更大了,带着明显的湿冷。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无比宽阔的、被积雪覆盖的河滩出现在面前,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巨大的冰带。河滩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枯死的芦苇丛(只剩下焦黑的杆子)、以及被洪水冲上岸的、形态各异的浮木和杂物。冰河本身,像一条沉睡的、灰白色的巨龙,静静地横卧在天地之间,表面并非完全平滑,而是布满了起伏的冰脊、裂缝和堆积的冰凌,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距离冰面还有相当一段距离,陈河停了下来。“就这儿吧,不能再往前了。冰看着厚,底下说不定啥时候就空了,危险。”
李明霞站定,目光投向那条冰河。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直观地面对,与在远处眺望的感受截然不同。它太庞大了,太沉默了,带着一种亘古的、漠然的威严。她仿佛能感觉到冰层之下,那股被封冻的、永不停歇的暗流在缓缓涌动,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刻。空气里弥漫着冰河特有的、清冽而微腥的气息,还有远处冰面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内部挤压的“咔嚓”声。
陈河见她看得专注,低声说:“今年凌汛来得晚,但看这架势,也快了。冰层下面水压大,哪天温度一上来,或者上游来水一冲,说开就开,那动静,地动山摇。”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恐惧,更多的是庄稼人面对自然规律时的那种敬畏和了然。
李明霞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沿着冰河向上游望去,试图辨认出她当时可能被冲下来的方向,或者……马有福他们那个废弃渡口的位置。但视野所及,只有无尽的白和灰,以及更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峦轮廓。
一切都已被冰雪覆盖,被洪水抹平。
那些挣扎,那些生命,那些短暂的温暖和庇护……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阵更猛烈的河风刮过,卷起滩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围巾和棉袄。
陈河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说:“冷了吧?河边风硬,不能久待。咱们往回走吧,改天暖和点再来。”
李明霞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沉默的冰河,然后转过身,跟着陈河,踏上了回村的路。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只是这一次,沉默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是李明霞直面过往后残留的悸动?还是陈河对她这份沉默的某种理解?
快到庄子时,陈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李妹子,有些事,过去了,就别老搁在心里琢磨。老天爷收人,有时候没道理讲。你能活下来,就是命不该绝。往后,往前看。”
他的话简单,直接,没有什么文绉绉的安慰,却像一块实心的土疙瘩,砸在李明霞的心上,沉甸甸的,带着土地的粗糙和温度。
李明霞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陈河正望着前方的村庄,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硬朗。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老四家,堂屋里炉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老四家的正在准备晚饭,锅里飘出炖菜的香气。一切如常,仿佛他们只是出去散了趟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