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透的、沉甸甸的破烂衣物被艰难地剥下,堆在炉火旁的地面上,很快就在高温下蒸腾起丝丝缕缕带着寒气的水汽,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泥土、腐朽织物和冰冷汗水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它们委顿在那里,像一层褪下的、濒死的皮。
李明霞裹上了马有福扔过来的那件旧棉袄。棉袄很大,空空荡荡地挂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长度几乎遮到膝盖。布料粗糙僵硬,打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浸透了经年累月的烟火气、老人的体味和一种陈年的霉味,并不好闻。但它是干燥的,内里残留着一点点被炉火烘烤过的、微乎其微的暖意。这暖意迅速透过她冰冷湿透的贴身单衣(那件单衣也已经半湿),贪婪地吸收着她皮肤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热量,又缓慢地、吝啬地回馈给她一丝抵御严寒的屏障。
她蜷缩在炉火边,双手环抱着膝盖,将整个身体尽可能地缩进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张苍白泛青、沾着未干雪水的脸。身体依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偶尔还会磕碰一下,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失温后的生理反应。胃部的绞痛因为刚才的惊吓和寒冷刺激,变得异常尖锐,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腹腔里搅动。她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地忍受着。
炉火因为新柴的加入,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着黑铁锅的底部,也烘烤着旁边那堆湿衣服。水汽蒸腾得更厉害了,让土坯房里本就混浊的空气变得更加湿润、闷热,混杂着各种气味,几乎令人窒息。但此刻,这闷热潮湿却是救命的。热量透过棉袄,透过潮湿的贴身衣物,一点一点,顽强地渗透进她冰冷的身体深处。
灰灰紧挨着她趴下,将温热的身体靠在她的小腿上,传递着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恒定的暖流。三只小猫也凑了过来,挤在灰灰和她之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那只受伤的小土狗趴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裹着简陋的夹板和布条,黑亮的眼睛望着这边,尾巴尖轻轻动了动。
马有福背对着炉火,面朝土墙坐着。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佝偻的背影,随着炉火的明灭,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阴影。他的呼吸声很重,带着痰音,偶尔会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那咳嗽声闷在胸腔里,听起来异常辛苦。
沉默在土坯房里弥漫,只有炉火的噼啪声、水汽蒸腾的滋滋声、马有福粗重的呼吸和断续的咳嗽,以及动物们轻微的动静。
时间在暖意的缓慢回归和疼痛的持续侵袭中,粘稠地流淌。
李明霞的颤抖渐渐平息了。湿透的贴身衣物在炉火的烘烤和体温的共同努力下,开始变得半干,不再像冰甲一样紧贴皮肤。那件旧棉袄的暖意虽然稀薄,却持续不断,像一层柔软的壳,将她与外面世界的严寒隔开。胃里的剧痛,在温暖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中,也慢慢从尖锐的凿刺,变回熟悉的、沉闷的钝痛——一种她可以与之共存、甚至忽略的背景音。
她开始感到一种深沉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连日紧张、挣扎、濒临绝境后骤然放松下来的虚脱。眼皮变得异常沉重,炉火跳跃的光影在她涣散的视线里渐渐模糊、晃动、连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晕。
她知道自己不能睡,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姿势睡着。湿气未除尽,睡过去可能会着凉,甚至再次失温。
她的目光落在那微微起伏的、佝偻的背影上。老人的咳嗽声似乎比刚才频繁了一些,每次咳嗽,那瘦削的肩膀都会剧烈地耸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完之后,是更长久的、令人揪心的喘息。
他年纪很大了,身体显然很不好。独自一人守在这废弃的渡口,靠一点微薄的存粮、苦涩的药膏和顽强的意志活着。昨天挥舞柴刀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