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卅九)
日子像解冻后的黄河水,表面依旧浑浊沉缓,深处却有了不易察觉的流动。春天真正的触角,终于羞怯而坚定地探进了靖远城。窝棚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米粒般的芽苞抽成了指甲盖大小的、毛茸茸的嫩叶,颜色是那种怯生生的、近乎透明的黄绿,在依旧料峭的风里微微颤抖。
李明霞的生活节奏,也随之发生了细微而持续的变化。垃圾站的循环恢复了,但不再是唯一的重心。她开始更规律地在靖远城边缘那片熟悉的荒野里“巡逻”。硬果依旧难寻,但那种被她称为“灰灰菜”的野菜,以及其他几种她小心尝试过、确定无毒的嫩叶和茎秆,在湿润的春土和日渐温暖的阳光下,开始成片地冒出来。她不再仅仅满足于采集,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记住它们生长的位置、土壤的湿度、向阳还是背阴,像最原始的农人,在心里绘制着一张简陋的、关于“食物来源”的地图。
窝棚里那个报废的塑料碗,被她用捡来的、更粗更韧的草茎和破布条,勉强修补了一下裂口和烫伤最严重的地方,虽然依旧漏水,但勉强能当作盛放采集物的容器。她又用类似的方法,尝试将几个小一些的破塑料瓶切割、拼凑,做成了几个更小的、形状各异的“碗”或“杯”,虽然粗糙丑陋,但至少能将不同的东西分开存放。
那个用破塑料板和铁丝做的挡风板,在经历了几场春雨和大风后,终于彻底松脱、变形,被风吹到了窝棚后面的废墟里。她没有立刻再做新的。因为随着天气转暖,漏进来的风不再像刀子般刺骨,反而带着一丝湿润的、属于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气息,有时甚至能吹散窝棚里积攒了一冬的陈腐气味。破洞,似乎也不再是纯粹的缺陷,而成了一扇能看到外面天色变化、能引入新鲜空气的、粗陋的“窗”。
她甚至尝试着,用捡来的、相对平整的石块和碎砖,将窝棚门口那一小块总是泥泞不堪的地面,简单地铺了一下。谈不上平整,但至少下雨时,不会一脚踩进冰冷的泥水里。
这些改变都极其微小,进展缓慢,伴随着无数次失败和徒劳(比如那个漏水不止的修补碗)。胃痛依旧是她最忠实的伴侣,时轻时重,但似乎随着饮食(虽然依旧粗劣)的相对“规律”和身体活动的增加,那种纯粹的、烧灼般的空虚感减少了,更多是一种沉实的、带着明确位置的钝痛。
灰灰的变化更加明显。它像一株得到了水分和阳光的、干涸太久的植物,开始蓬勃地“生长”。不是体型上的迅速变大,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焕发的活力。皮毛虽然依旧沾着灰尘,但失去了冬天那种干枯板结的感觉,变得稍微柔软顺滑了一些,在阳光下甚至会反射出一点点银灰色的光泽。它缺了一角的耳朵似乎也不再总是脏兮兮地耷拉着,而是机警地竖立着,捕捉着窝棚内外的一切细微声响。它的眼睛更加明亮灵动,充满了好奇,对李明霞带回来的每一样新东西——无论是一片新形状的叶子,还是一块奇特的石头——都要凑上去嗅闻、拨弄半天。
它也不再满足于只在窝棚附近活动。天气晴好的午后,它会跟着李明霞去荒野,在她搜寻食物时,自己在附近的草丛和土堆间探险,追逐蝴蝶(虽然很少能追上),扑打蚱蜢,或者对着土洞里可疑的动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它从不走远,总是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李明霞的方向,确认她在视野内,然后才继续自己的游戏。
一天下午,阳光难得地充沛温暖。李明霞在一处向阳的土坡上发现了一大片肥嫩的灰灰菜,心情难得地轻松了一些。她蹲在地上,用那块碎玻璃仔细地切割着嫩叶,灰灰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扑腾,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灰灰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叫声,不是玩耍时的欢快,而是带着明显的惊恐和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