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能干啥?”老汉又问,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臃肿的棉袄和明显瘦削的脸上。
“打扫,收拾,搬点轻东西……都行。”李明霞说,“工钱少点没关系。”
老汉没立刻回答,转头看了看堆满杂物、刨花和木屑的厂房和空地,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污渍、关节粗大的手,沉默了片刻。“工钱不多,一天三十,管中午一顿饭。活儿杂,脏。你肯干?”
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在靖远,紧巴巴的,但勉强能活下去,付掉房租,买最便宜的胃药。
“肯干。”李明霞几乎没有犹豫。
“那明天早上七点过来。”老汉说完,又蹲下身,拿起刨子,继续他未完的活计,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插曲。
就这样,李明霞在靖远找到了一份工作。不是在窗明几净的超市,不是在烟火缭绕的餐馆,而是在一个弥漫着木头原始气味和灰尘的、破旧的家庭木器作坊里。
第二天,她准时到了。老汉——她后来知道他姓韩,街坊都叫他老韩头——指给她看需要打扫的区域:满是刨花木屑的地面,堆着杂物的角落,沾满灰尘和油漆斑点的工具架。又给了她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一个掉了瓷的脸盆,一块辨不出颜色的抹布。
活儿确实杂,也脏。扫不完的刨花和锯末,空气中永远漂浮着细小的木尘,呛人喉咙。要擦拭那些沾满污垢的工具,整理乱七八糟的边角木料,有时候还要帮着把老韩头做好的粗糙桌椅搬到门口空地晾晒。活儿不重,但琐碎,永无止境,并且真的……很脏。半天下来,她的棉袄、裤子上就沾满了木屑和灰尘,头发里也钻进了细小的木尘,脸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痕迹。
中午,老韩头的老伴——一个同样沉默寡言、腰背佝偻的老太太,会从隔壁的住处端来午饭。通常是两大海碗面条,或者馒头加一盆简单的炖菜,盛在一个掉了不少瓷的大搪瓷盆里,摆在厂房里唯一一张相对干净些的木工台上。面条是手擀的,很粗,但筋道,浇头是白菜豆腐,油水不多,但咸淡合适,热乎乎的。炖菜就是土豆萝卜之类,同样简单。
三个人围在木工台边,默默地吃。老韩头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吃完一抹嘴,又继续去干活。老太太吃得慢些,偶尔会抬眼看看李明霞,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李明霞也吃得很快,尽量不发出声音。饭菜的味道谈不上好,但足够真实,足够提供下午劳作所需的热量。
胃在最初几天很不适应。或许是吃饭时间不规律,或许是饭菜粗糙,或许是空气中漂浮的木尘刺激,疼痛时有加剧。她总是忍着,等最难受的时候过去,或者趁老韩头不注意,悄悄吞一片药。
日子就在这单调的沙沙刨木声、哗哗扫地声、和沉默的咀嚼声中,一天天过去。靖远的冬天真正寒冷起来,河水结了薄冰,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难得见到太阳。厂房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烧着煤块、冒着呛人烟雾的铁皮炉子,放在老韩头工作的区域附近,李明霞打扫的角落依旧冰冷。她的手很快就生了冻疮,红肿,发痒,破了的地方又疼。脸上的皮肤因为寒冷和木尘的刺激,变得更加粗糙,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她很少说话。老韩头和老太太也很少说话。三个人之间,最多的交流就是老韩头简短的指令:“把那堆刨花扫了。”“把凿子递我。”“搬把椅子出去。”以及李明霞低声的回应:“嗯。”“好。”
这种近乎原始的、只与劳作相关的沉默,对她来说,却成了一种奇特的慰藉。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她只是一个做活的人,一具会动、会扫地、会搬东西的躯体。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在这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