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来的全部家当。这点钱,在医院那庞大的催缴数字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指尖抚过那些带着污渍和汗渍的纸币,它们粗糙的触感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踏实感。这钱,每一分都带着我的力气,干干净净,是我在这绝望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比平时更早地来到了那家家政公司。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领班老王还是那副睡眼惺忪、叼着廉价香烟的模样,见我推门进来,抬了抬眼皮。
“哟,这么早?今天没排你的活。” 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
“王哥,” 我走到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我想……签长期合同。全职的。”
老王愣了一下,眯起眼睛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视:“全职?想好了?这活可不轻松,时间又长,钱嘛……也就那样。”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想好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心底的羞耻感如同藤蔓缠绕,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只能纵身一跃的决绝。“家里……需要钱。” 最后几个字,声音有些发涩。
老王沉默了几秒,又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满是污渍的烟灰缸里。“行吧。” 他拉开抽屉,翻找着,抽出一份皱巴巴的、边缘卷起的合同纸,又摸出一盒劣质印泥,“喏,填表,按手印。按天算,干满一个月不迟到早退,有三百块全勤。接单多,提成另算。” 他把合同和印泥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那份薄薄的合同纸,纸张粗糙发黄,油墨印的字迹有些模糊。条款很简单,也很苛刻,几乎没有任何保障。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目光在“工作时间听从公司安排,不得无故拒绝”、“工作中出现意外伤害自行负责”等冷冰冰的字句上停留片刻。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冰冷的麻木覆盖。尊严?保障?在生存面前,都是奢侈品。
我拿起桌上那支笔尖已经劈叉的圆珠笔,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拧开那盒劣质的红色印泥,伸出右手拇指,狠狠摁了下去。鲜红的印泥黏腻冰凉,像一滴凝固的血。我用力地、清晰地,将那个红色的指印,按在了自己名字的旁边。那抹鲜红,在粗糙泛黄的合同纸上,刺目得如同一个烙印,宣告着某种彻底的妥协,也标记着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老王拿起合同,随意瞥了一眼,塞进抽屉:“行了,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公司集合派活。迟到一次扣五十。” 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出那间充斥着烟味和压抑气息的小办公室,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拢了拢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口袋里,那张签好的合同薄得像一片纸,却仿佛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坠着。指腹上残留的印泥红色,像一块洗不掉的伤疤。
傍晚,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医院。刚走到icu外的走廊,就看到张洋佝偻着背,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充满了绝望的悲怆。
“……爸……你醒醒……看看我……爸……” 他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钱……钱没了……家也没了……都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你……” 他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藏匿起来。那无助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