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像一尊石像,久久地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张红梅那充满仇恨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打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两百万?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广告策划,母亲治病几乎花光了积蓄,父亲身无分文,哪里去找两百万?即使有,这笔沾着人命的钱,又该如何去面对?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近乎窒息的黑暗将她笼罩。她不仅背负着对母亲的愧疚,如今更被父亲沉重的罪孽拖入了另一个家庭的苦难深渊。她感觉自己正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一边是血脉相连、可怜又可恨的父亲,一边是素未谋面却因父亲而家破人亡的苦主。正义、责任、亲情、现实…所有的一切都纠缠成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她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抽泣,肩膀耸动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经昏暗。小满哭得几乎脱力,眼睛红肿干涩。胃里空空如也,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她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厨房,想倒杯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院子里,一片沉寂。母亲留下的那株老向日葵,曾经灿烂辉煌的花盘,此刻已经完全枯萎凋零,巨大的褐色花头沉重地低垂着,在暮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宣告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而冰冷。
然而,就在那片几天前她和父亲一起播种、后来又独自补种下花籽的土地上,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吸引了小满的目光。她踉跄着推开后门,走到那片泥土旁,蹲下身,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屏息凝神。
看到了!
湿润的黑色泥土表面,几处微微隆起。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点浮土,一点极其脆弱的、带着嫩黄光泽的、小小的芽尖,正倔强地顶破坚硬的外壳,努力地向上探出!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它们那么细小,那么柔弱,仿佛一阵微风就能折断,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固执地向着空气、向着可能存在的光源伸展。
新芽!向日葵的新芽!
小满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娇嫩的芽尖,冰凉湿润的触感传来,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她的心脏。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悸动,猛地冲上鼻尖,眼眶再次发热。
在这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在这片埋葬着罪恶、承载着伤痛的土地上,代表母亲、也代表父亲忏悔的种子,竟然…真的发芽了!它们没有理会人间的恩怨情仇,没有在意土壤下的沉重过往,只是遵循着生命最原始、最本能的召唤,奋力地破土而出,向着未知的天空,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滴落在新芽旁边的泥土上。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悲伤,里面掺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震撼和…希望?
她想起母亲笔记本里的话:“看着向日葵,就觉得有盼头。”
想起自己讲座上说的:“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理解,也值得。”
想起父亲在警局里,最后那解脱又绝望的眼神。
生活依旧一片狼藉,父亲的罪责无法逃避,张红梅的恨意无法消弭,巨额赔偿像一座大山。但此刻,指尖下这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脉动,像黑暗隧道尽头透出的一线微光,让她在窒息的深渊里,终于吸进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微凉的空气。
她慢慢站起身,抬头望向深沉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浑浊的光晕。但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看到了某种更遥远、更恒定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