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遗像被黑色绸布环绕,显得格外刺眼。香烟的烟雾缭绕盘旋,模糊了吊唁者悲戚的面容和低低的啜泣声。林晚坐在角落一张硬木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不知谁递来的黑色旧外套,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粗糙的边角,指尖冰凉麻木。小腹在紧绷的神经和沉重的悲伤下,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的不安,隐隐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胎动,像一条小鱼在深水里轻轻啄了一下内壁。这陌生的、带着生命力的触碰让她浑身一颤,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她——是惊悸,是茫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来的恐惧。
吊唁的人流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几个至亲。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铅块。陈国栋和赵秀芬相互搀扶着,挪到林晚面前。不过几日,这对夫妻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衰老了十年。陈国栋的背佝偻着,赵秀芬的眼睛红肿得只剩两条缝隙。
“小晚…”陈国栋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浑浊的泪水再次溢满眼眶,“叔…叔和阿姨求你…”话音未落,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膝盖一弯,“咚”地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倒在林晚面前冰冷的水泥地上!
林晚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紧接着,赵秀芬也“扑通”跪倒,她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林晚冰凉的指尖,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抓住的是汪洋中最后一根浮木。“小晚!求求你!留下这孩子!”她仰着脸,涕泪纵横,绝望的哭喊带着血丝,“那是志强…那是志强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啊!是我们老陈家…唯一的根苗了!求求你!生下他!生下他吧!”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唯一的骨血”、“唯一的根苗”,声音凄厉得像濒死的鸟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晚尚未隆起的小腹,眼神里交织着孤注一掷的哀求、深入骨髓的绝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指尖传来赵秀芬粗糙皮肤和冰冷泪水的湿意,还有那绝望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周围仅剩的几位亲属都默默垂下了头,空气里只剩下赵秀芬撕心裂肺的哭求和哀乐低沉的呜咽。小腹深处,那个小小的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巨大的冲击,又轻轻动了一下。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惊悸,一种沉甸甸的、被命运锁定的宿命感,重重地压在了林晚的心口。这沉重的感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调解室狭小、简陋,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将几张陈旧的办公桌和墙上贴着的、字迹模糊的规章制度照得惨白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尘埃和一种无形的、属于各种纠纷沉淀下来的压抑气息。林晚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折叠椅上,背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来对抗内心的翻江倒海和对未来的无边恐惧。对面坐着陈国栋和赵秀芬,他们旁边是一位表情严肃、头发花白的街道调解员老李。
桌上摊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冰冷的宋体字清晰地罗列着条款,像一把把生锈的刀,切割着活生生的情感:
老李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刻板而平稳,逐字逐句地念着,像在宣读某种不可更改的判决书。念到第四条时,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国栋夫妇:“这一条,你们确认清楚?不干涉林晚同志未来的婚姻自由?”
“清楚!清楚!”陈国栋忙不迭地点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急切,“我们不干涉!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小晚以后想嫁人,想怎么过,都行!我们绝不拦着!”他粗糙的手指急切地在桌面上点着,仿佛这样就能更快地把承诺刻进协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