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取而代之的,是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落下来,顺着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洇湿了胸前的毯子。那泪水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巨大震撼和无声慰藉冲击后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不再颤抖,只是长久地、贪婪地凝视着那幅画,仿佛要将画中的每一寸岩石、每一片叶子都刻进灵魂深处。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不停地流淌。
整个展厅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父子身上,聚焦在那幅名为《隙光》的画作上。闪光灯忘记了闪烁,快门声也消失了。一种肃穆而深沉的情感,如同无声的潮水,在静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王新文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他仿佛透过这位垂暮老兵无声的泪水和凝视,看到了千千万万个被那段岁月烙下印记的灵魂。
导览交流草草结束。王新文没有接受后续的采访,只是默默地退到展厅一角。陈阿水推着父亲离开前,红着眼眶走到王新文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班长……谢谢您!真的……谢谢!我爸他……好久没这么‘醒’过来了……” 王新文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点了点头。
几天后,市美术馆馆长亲自打来电话,声音激动:“王老!好消息!省美术馆看中了您的《生息》组画!他们想永久收藏!特别是那幅《隙光》!这是对我们地方艺术家的高度肯定啊!”
王新文握着话筒,听着馆长兴奋的话语,目光却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用上好木料定制的画框,里面镶嵌着的,正是陈阿水父亲坐在轮椅上,久久凝视《隙光》时那张老泪纵横、却又仿佛被某种光芒瞬间点亮的侧脸。这张照片,是陈阿水后来寄给他的,随照片附上的只有寥寥几字:“班长,这是您画出的光。”
“馆长,”王新文的声音平静地打断对方的兴奋,“《生息》组画,我不卖,也不捐给省馆。”他顿了顿,在馆长错愕的沉默中,清晰地说道:“我想把它们,包括这幅《隙光》,都捐给市里的退役军人荣誉馆。那里,才是它们该待的地方。”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随即是馆长带着深深敬意和理解的回应:“……好!王老,我明白了!我代表馆里,也代表……他们,谢谢您!”
挂断电话,书房里恢复了宁静。窗台上的建兰又抽出了几片新叶,绿意盎然。王新文走到画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四尺宣纸。他没有研墨,而是拿出了那套跟随他深入南疆密林的铅笔和炭笔。
这一次,他笔下的不再是纯粹的幽谷兰草。画面底部,他用炭笔勾勒出嶙峋山石的轮廓,笔触沉郁而充满力量,仿佛承载着无尽的重量与沧桑。岩石的肌理粗粝,带着风霜侵蚀和岁月沉淀的痕迹。就在这看似毫无生机的巨大岩石顶端,一株兰草,以极其舒展又无比坚韧的姿态,迎风而立。兰叶细长挺拔,如同出鞘的利剑,却又蕴含着柔韧的生机。他用铅笔极其精细地描绘着叶片的脉络,在叶尖和受光面,淡淡地晕染开一层极浅的、近乎透明的嫩绿色,仿佛汲取了天地间最精纯的元气。
画作完成,他没有题写任何诗句。只在右下角,用他特有的、沉稳内敛的笔迹,写下了画题——《生息·兰石》。
这幅画没有送去参展,也没有示人。王新文亲自为它量了尺寸,定制了一个简洁朴实的深色木框。装裱好的那天,他仔细地拂去画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挂在了书房正对着窗户的墙壁上。
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在画面上。嶙峋的岩石沉默而厚重,顶端的兰草在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