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
无边无际的漆黑,像被深渊从头顶轰然倾覆,将整个天地、所有光影、一切存在都彻底吞吃殆尽。没有星辰,没有月色,没有哪怕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光亮,目之所及,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液态黑暗,紧紧包裹着每一寸空间,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沉重。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风声掠过耳畔,没有草木轻轻摇晃,没有生灵的低语,没有水流的潺潺,甚至连时间流动的声音都被彻底抹去。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微弱的震颤,静到能听见灵魂在黑暗中孤独蜷缩的声响,静到仿佛整个宇宙都在此刻停止了运转,只剩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空寂。
无助。
深入骨髓的无助。
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像是坠入了无人知晓的绝境,伸手触碰不到任何依靠,呼喊得不到任何回应,挣扎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空,所有的勇气都被磨灭,所有的期盼都化为泡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着脆弱的心神,将最后一点坚持也慢慢淹没。
这就是迪特里希的世界。
一个只属于他,独属于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踏入的世界。
没有温暖,没有陪伴,没有希望,只有挥之不去的黑暗、死寂与无助,像一个精心打造却又残酷无比的囚笼,将他的灵魂牢牢禁锢其中,永世不得解脱。
这是梦境。
却又不是单纯的梦境。
它比最真实的现实还要真切,比最残酷的记忆还要锋利,像是将他几百年的悲欢、痛苦、遗憾与执念,全部揉碎了重组而成的精神领域。在这里,现实与回忆交织,过去与现在重叠,那些被他刻意深埋在心底的画面,那些他不敢触碰的过往,那些让他痛到窒息的瞬间,都化作了无数细碎的玻璃碎片,在无边的黑暗里静静悬浮着,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稍一触碰,便会划破指尖,刺进心脏,带来钻心的疼痛。
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忽然,一道稚嫩而清澈的声音,像一缕微弱的风,穿过厚重的黑暗,轻轻落在了他的耳畔。
“巴巴托斯大人,西维尔哥哥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要讨厌他!”
那是年幼的迪特里希。
小小的身影,干净得像一张未曾沾染尘埃的白纸,眼神澄澈透亮,没有丝毫阴霾,没有丝毫防备,满心都是纯粹的善意与依赖。他仰着稚嫩的脸庞,望着眼前那位身着青绿色衣衫、眉眼温柔的风神,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忐忑,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维护。
那是几百年前的时光了。
久远到仿佛已经跨越了生生世世,久远到连风的形状、阳光的温度都开始变得模糊,却又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天。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没有见过鲜血淋漓的杀戮,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痛苦,没有体会过失去一切的绝望,更不懂什么是仇恨,什么是背叛,什么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风的歌声,只有阳光的温暖,只有身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永远会在他需要时出现的西维尔哥哥。风是自由的,阳光是温暖的,西维尔是可靠的,那便是他全部的幸福,简单,纯粹,干净,美好得让人心尖发软。
温迪轻轻蹲下身,与年幼的迪特里希平视,青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抱怨,指尖轻轻蹭过迪特里希柔软的脸颊,触感温热而细腻。
“诶——可是他总是和我抢小迪特里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