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璟若稳步下台,走到钱俶面前,神色郑重,双手稳稳接过那沉甸甸、承载着一个时代落幕的木盘,转身恭敬地交予身后的宣慰使。然后,他弯下腰,亲手将钱俶搀扶起来。触及之处,钱俶的手臂冰凉且无法抑制地微微战栗。
“吴王深明大义,顺应天命,使东南半壁免遭兵燹之祸,功在社稷,德被苍生。陛下闻之,必深感欣慰,定有厚赏,以酬忠诚,以安归附之心。”王璟若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穿透力。
随即,他从宣慰使手中接过明黄诏书与印绶,面向众人,朗声宣读大唐皇帝的册封恩命:册封钱俶为“淮海郡王”,食邑五千户,赐第洛阳,永享尊荣;其子弟量才授官;原吴国文武臣僚,由朝廷考核,量才叙用;吴越之地,免赋一年,与民更始,永为大唐之民。
诏书宣毕,王璟若将金印、紫绶及象征殊遇的丹书铁券授予钱俶。钱俶再次跪拜谢恩,双手接过时,只觉得那金铁之物重若千钧,冰冷彻骨,压得他心头沉甸甸,又空落落,仿佛最后一丝与这片土地的联系,也随之被斩断。
仪式至此,本应结束。然而,当钱俶被内侍搀扶着缓缓转身,准备登上前往洛阳的马车时,面对那片黑压压的、一直保持着死寂的杭州父老,一直强忍的悲声,终于如地火奔涌,轰然爆发!
一位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者,挣脱家人的搀扶,踉跄着扑出人群,朝着钱俶车驾的方向匍匐在地,以头抢地,放声嚎啕:“钱王!钱王啊——!老朽今年八十有七了!历经黄巢乱、董昌反,是钱老王爷挽狂澜,保境安民,让咱们杭州人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啊!钱家恩德,没齿难忘!今日……今日一别,关山万里,不知……不知还能否再见王颜!老朽……老朽舍不得啊——!” 哭声凄厉惨痛,在寂静的空气中撕裂出一道巨大的伤口。
这一声哭喊,如同点燃了燎原的悲火。刹那间,万民同悲!哭声、喊声、挽留声、祝福声、对往昔太平岁月无尽追忆的悲鸣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轰然决堤,汇成一片汹涌澎湃、震耳欲聋的悲怆海洋,猛烈地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防。
“钱王保重啊!”
“钱家恩德,杭州永世不忘!”
“愿郡王此去长安,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杭州永远是钱王的家乡!”
钱俶僵立在车辕旁,仿佛被这滔天的悲声钉在了原地。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朝着那万头攒动、哭声震天的百姓方向,深深地、深深地揖拜下去,久久不起,肩背剧烈地起伏抖动,泣不成声。元德昭、沈崧等老臣早已老泪纵横,以袖掩面,恸哭失声。许多列阵的唐军士卒,目睹这山河易主、万民同悲的震撼场面,亦不禁动容,面露戚色,为之肃然。
王璟若静立台上,目光复杂地凝视着这悲壮的一幕。江风吹动他的袍袖,也带来那震天的悲声。他知道,这哭声不仅是对一个统治时代终结的深切哀悼,是对钱氏保境安民往绩的最后肯定,更是对未知未来、对命运巨变的巨大惶恐与茫然。征服疆土或许只需刀剑与谋略,但收服这弥散在空气中的悲怆与记忆,抚平这万民心头的伤痕与不安,将是比任何一场战役都更为艰巨、更为漫长的征程。眼前这万民同悲的场景,比任何铜墙铁壁都更深刻地烙印在他的心中。
秋风呜咽,卷起素白的衣袂与沉默的旗帜,掠过染血的地面与无数双泪眼。杭州,这座被誉为“地上天宫”的锦绣之城,在长兴二年的这个深秋,以一种充满历史重量与情感张力的悲壮方式,黯然告别了它的吴国时代,缓缓阖上了属于钱氏的一页,开始书写融入大唐浩荡史诗的新篇章。
长兴二年十一月,王璟若携平定东南、纳土吴国的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