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正一寸寸压下来时,林墨的白衬衫第三颗纽扣掉了。
他蹲在青石板路上捡纽扣,指尖刚触到那点冰凉的金属,身后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回头时,只见巷口老槐树的阴影里站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手里提着盏油纸灯笼,昏黄的光团在他脚边洇开一小片潮湿的光晕。
小兄弟,可知城隍庙怎么走?
男人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沉。
林墨指了指巷尾:穿过三条街右拐,不过现在早关门了。
他注意到男人灯笼上没有穗子,只有圈模糊的朱砂印记,像只眼睛盯着自己。
多谢。
男人转身时,林墨看见他后颈有道暗红色的勒痕,像极了上吊用的绳印。
等那盏灯笼消失在拐角,林墨才发现手里的纽扣不知何时变成了枚青铜古钱,钱眼周围刻着扭曲的符文。
他捏着古钱站起来,整条巷子突然飘起细碎的槐花瓣,明明已是深秋,老槐树却开得正盛,白花花的花瓣落在肩头,带着股淡淡的腐土味。
叮铃——清脆的铃铛声从头顶传来。
林墨抬头,看见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坐在槐树枝桠上,梳着双丫髻,脚上银铃随着晃悠的脚尖叮当作响。
她怀里抱着只黑猫,猫眼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大哥哥,你的钱掉了。
女孩歪着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林墨刚要说话,女孩突然把黑猫往他怀里一推,自己像片叶子似的飘进槐花丛中不见了。
黑猫落地时化作团黑雾,等散去时,原地多了个穿墨色长袍的青年,眉眼间带着种不属于尘世的清冷。
这是阴差的引路钱,青年拾起地上的青铜古钱,指尖划过钱眼时,符文突然亮起红光,你能看见他,说明阳寿尽了。
林墨后退半步:你是谁?
幽冥渡的船夫,谢必安。
青年将古钱塞进他掌心,三日后子时,来这槐树下等我。
他袍角掠过地面,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林墨再眨眼时,人已经不见了。
槐花瓣还在簌簌落下,林墨捏着那枚古钱站在原地,直到街灯亮起,才发现整条巷子的槐花都变成了纸扎的,风一吹就簌簌作响,露出里面泛黄的竹篾骨架。
第二章 忘川船上听鬼哭三天后的子时,林墨准时站在槐树下。
古钱在他口袋里发烫,像揣了块烙铁。
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扭曲成张人脸的形状,树洞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仿佛藏着条暗河。
跟我来。
谢必安的声音从树洞里传来。
林墨咬咬牙,钻进树洞。
里面并非想象中的黑暗,而是条雾气弥漫的小径,两侧开满了血红色的花,细长的花瓣像人手般轻轻摇曳。
这是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
谢必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穿过这片花海,就是忘川河了。
林墨跟着他穿过花海,脚下的泥土黏腻冰冷,踩上去像踩在腐烂的尸体上。
雾气中不时传来细碎的啜泣声,他看见无数半透明的人影在花丛中飘荡,有的在寻找什么,有的在低声呼唤着名字。
别看他们眼睛。
谢必安突然停下脚步,那些是执念未消的魂魄,被彼岸花的香气迷惑,永远困在这里了。
林墨赶紧低下头,眼角余光瞥见个穿婚纱的女人,她的脸腐烂得只剩下半边,露出森白的颧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林墨的方向。
他加快脚步跟上谢必安,直到踏上条乌篷船才松了口气。
忘川河的水是墨绿色的,水面漂浮着无数白色的纸灯,灯影里映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船夫是个沉默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手里的船桨每划一下,就响起声凄厉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