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睁开眼时，正踩在一片冰凉的青石板上。这是条望不到尽头的长街，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黑瓦朱门，檐角挂着盏盏白纸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糊窗的朱砂纸，在地上映出扭曲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腐臭混合的怪味，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却分不清是三更还是五更。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得很。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夜仰头，看见个穿皂隶服饰的老者正倚着城门洞打盹，灯笼的光恰好照亮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以及那双翻白的眼珠——竟是个瞎眼老卒。老者腰间挂着串青铜钥匙，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叮当作响，每片鳞甲般的钥匙上都刻着模糊的符文。此乃何地？苏夜握紧袖中玉佩，那是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羊脂白玉佩，此刻正烫得惊人，仿佛揣着块烧红的烙铁。他刻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音里的颤抖。三日前在青城山修炼时，丹田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记得自己口吐鲜血倒在丹房，再睁眼便到了此处。老卒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牙齿，牙缝间塞着半片枯叶：活人管这儿叫酆都城，我们却唤它往生驿站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街尽头，那里矗立着一座牌坊，四柱三门的结构爬满青藤，正中匾额上书鬼门关三个血红大字，笔画间似有血水缓缓流动，过了那门，便是黄泉路。公子是自己走，还是等勾魂索？苏夜心头一震，袖中玉佩烫得几乎要将皮肉灼伤。他强作镇定：我阳寿未尽。阳寿？老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背脊像只被踩扁的虾米，三日前幽冥书失窃，阴阳簿册全乱了套。你看——他从怀中掏出卷泛黄的竹简，竹简上本该记载阳寿的地方此刻一片空白，连阎王爷都分不清谁该死谁该活了。就在这时，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苏夜转头，看见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正缓步走来。她头戴帷帽，黑纱垂落遮住面容，只露出一截皓腕，指甲涂着殷红的蔻丹，手中提着个描金漆盒。她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曼陀罗虚影。王伯又在吓唬生人了。女子声音如黄莺出谷，却带着一丝寒意，仿佛冰凌相撞。老卒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红娘姑娘说笑了，小老儿只是尽地主之谊。他摸索着将竹简塞回怀中，钥匙串再次叮当作响。被称作红娘的女子走到苏夜面前，帷帽下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这位公子可是苏夜？青城山清虚道长的关门弟子？苏夜一惊：姑娘如何得知在下姓名师承？有人托我给您带样东西。红娘将漆盒递过来，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到了奈何桥自会明白。切记，莫要让判官看见此物。她手腕轻转，漆盒已稳稳落在苏夜手中，还有，她突然凑近，黑纱拂过苏夜耳畔，你师父的死，不是意外。苏夜瞳孔骤缩，正要追问，却见红娘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街角。老卒咂咂嘴：这红娘姑娘可是地藏王菩萨座下的人，能得她青睐，公子好福气。苏夜低头看向手中的漆盒，雕花的盖子上刻着繁复的符文，与师父给他的玉佩上的纹路如出一辙。远处鬼门关的方向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哭嚎，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鬼门关的城门足有三丈高，门楣上悬挂着无数锁链，锁着一颗颗骷髅头，每个颅骨的眼眶里都跳动着幽蓝鬼火，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守城的阴差面无表情地检查了苏夜的玉佩，当看到玉佩上的太极纹路时，原本僵硬的面孔竟露出一丝敬畏，挥手放行。穿过城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条浑浊的大河横亘在眼前，河面宽约百丈，河水呈暗黑色，无数亡魂正排着长队等待过河。河岸边停靠着十几艘乌篷船，船夫皆是青面獠牙的夜叉，手中船桨滴落的水珠落在地上，竟腐蚀出细密的孔洞。这位公子，可是要渡河？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苏夜转头，看见个撑着油纸伞的老妇站在身后，她的伞面上画着一幅《清明上河图》，只是画中人物皆是披麻戴孝的鬼魂，虹桥下翻覆的官船里伸出无数求救的手臂。老妇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竹杖，杖头雕成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