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民那带着血腥味的宣言,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砸进了原本滚油沸腾的屋子里,瞬间把所有的哭闹、叫骂和算计都冻住了。
死寂。
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炕上五丫头因为哭累了,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小奶猫似的抽噎。
魏红霞紧紧抱着怀里轻飘飘的襁褓,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她仰头看着站在炕前,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墙般的丈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这是张玉民?是她那个被公婆拿捏得死死的,因为没儿子在人前总是抬不起头,对闺女们也不甚上心的男人?
他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
分家?
他敢跟他爹娘提分家?
还说……要拿命养她们娘六个?
震惊、茫然、一丝微不可查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还有根深蒂固的恐惧,几种情绪在她苍白的脸上交织,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老汉举着烟袋锅的手还僵在半空,手腕处被儿子攥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大儿子。
绝后?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混账东西是中了邪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刘彩凤被甩了个趔趄,好不容易被二儿子张玉国扶住,手腕子上那圈红痕火辣辣地疼。
她先是难以置信,随即那泼辣和掌控欲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轰地一下烧遍了全身。她猛地一跺脚,指着张玉民的鼻子,声音尖得能划破人耳膜:“反了!反了天了!老大!你瞅瞅你跟谁俩呢?!我是你娘!你身上淌着老张家的血!你敢跟我动手?你敢这么跟你爹娘哔哔赖赖?分家?我告诉你,只要我跟你爹还有一口气在,你想都别想!老张家就没这规矩!”
她一边骂,一边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啊!我跟你爹把你拉扯这么大,是让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来气死我们的吗?啊?!五个丫头片子!五个啊!那就是五张只会吃饭的嘴!将来都是别人家的人!你不过继东北,等你老了,谁管你?谁给你端灵牌?让你闺女?呸!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指望得上吗?!”
张玉民听着他娘这熟悉到令人作呕的论调,前世她就是靠着这些话,一次次软硬兼施,最终让他点头,把侄子这头饿狼引进了家门,啃光了他的一切,包括红霞和女儿们应得的温暖。他的心冷得像三九天的冻土,面上却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带着浓浓嘲讽的笑。
“规矩?”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刘彩凤的哭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啥规矩?把我闺女送人,换你二孙子来吸我血的规矩?把我当老黄牛,累死累活养着你们一大家子,最后落个孤老头子冻死山上的规矩?”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躲在张玉国身后的侄子张东北。那小子被这眼神一吓,往后缩了缩,但眼睛里那点因为被偏爱而固有的有恃无恐还没完全散去。
“端灵牌?摔丧盆?”张玉民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看透世事的冰冷,“我死了,一把骨头扬山里喂狼都行!用不着一个惦记着我那三瓜两枣、恨不得我早死早超生的白眼狼来假惺惺!”
“你……你放屁!”张玉国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大哥今天这么混不吝,把遮羞布全扯下来了。他梗着脖子上前一步,想拿出平时教训大哥的架势,“大哥!你咋跟娘说话呢?赶紧给娘赔不是!过继东北那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